春末的风裹着悬铃木的碎絮往领子里钻，我攥着半块刚买的黄米糕，蹲在巷口张老头的旧书摊前翻书。这阵子文著协通报的AI仿刘亮程文混入教辅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教了二十多年现当代散文，对刘亮程那本《虚土》熟得能背下大半段落，就想着淘两本近年的中学课外读本看看，到底仿得有多像。
张老头的旧书大多是附近几所中学收来的旧教辅，纸页泛着黄，沾着点钢笔墨水印和干脆面的渣。我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指尖蹭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夹在《一个人的村庄》选篇的页缝里，是半颗干得发皱的沙枣核，红棕色的残肉还粘在核上，摸起来带着点沙漠里晒过的粗糙质感。
我愣了愣，先看那篇选的文字。开篇写“我五岁那年坐在胡杨树上吃沙枣”，我下意识皱了眉——正版里写的是“我五岁那年蹲在胡杨树根吃沙枣”，刘亮程写童年姿态从来是贴着土地的，哪会爬那么高？再往下读，写他爹把剩的沙枣塞他裤兜里，我更是确定是仿稿，正版里明明是塞在棉袄的领子里，等他跑回家掏出来，还沾着脖子上的汗味。
页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小字，是十四五岁孩子的笔迹：“老师说这篇是假的，真的文章在哪？”字的边缘被蹭得发糊，看起来是写了之后被手反复摸过。我翻到版权页，出版社确实是正经做教辅的那家，只是印次那栏被人用蓝墨水划了好几道，划痕的缝隙里卡着点细碎的、泛着银灰色的胡杨叶屑，这东西江南的巷子里根本没有，只新疆的戈壁滩上长。
我举着书问张老头这书哪收来的，他叼着烟杆想了半天，说上个月收了三中陈老师家的废品，半麻袋旧教辅和碎稿纸，大部分都送纸厂打浆了，剩下这几本没人要的就丢在摊上卖。我问那碎稿纸里有没有夹着沙枣核？他抬眼瞅了我半天，说你不说我还忘了，当时倒麻袋的时候滚出来五六颗，都被旁边玩的小孩捡走了。
我把那半颗沙枣核揣进衬衣口袋，付了钱往家走。路上风一吹，那页仿稿的边角卷起来，我无意间扫过每行的第十三个字，突然僵住了——“找”“第”“七”“个”“沙”“枣”“核”，七个字连起来，刚好是页边批注的孩子的笔迹。
到家我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刘亮程签名本《虚土》找出来，刚翻到写沙枣的那页，口袋里的半颗沙枣核滚出来，“嗒”地一声落在那句“我在世上走了一遭，没留下脚印，只留了半袋沙枣核”上。
我正对着那行字发愣，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拉开门外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台阶上，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和刚才书页上一模一样的歪扭字迹：别信出版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