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本来窝在沙发上就着布里芝士喝勃艮第，打算等下刷两期最近追的垃圾选秀放空，初二的闺女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冲过来撞我胳膊，说她的语文拓展阅读漏了半页，让我帮她找找。
服了我翻那本封皮磨得起球的浅绿色教辅，翻到第三单元的名家散文板块的时候指尖顿了下。是刘亮程的名字。
我读大学的时候攒了三个月饭钱买过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后来带去美国，搬了三次家都没丢，前两年全职在家带娃的时候还翻出来看，连页边我当年用蓝墨水写的批注都快背下来了。我记得他写风写得最绝，“风把我半辈子吹得东倒西歪，最后停在院角那棵歪脖子胡杨上，我抬头看的时候，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我爹当年站在屋顶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糙乎乎的，带着西北黄土的颗粒感，我当年还把这句话抄在我的代码笔记本扉页，debug到崩溃的时候就摸出来看一眼。
呢可教辅上印的这篇完全不对味儿。
哈哈写风是“风拂过村庄的每一寸土地，胡杨树的叶片奏响动听的乐章，我想起了父亲温暖的呼唤”，排比工整得像我闺女写的应试作文，连个土渣子味儿都没有，更别说那种被风吹了半辈子的松弛感。我当时还笑，说这出版社也太能瞎编了，刘亮程哪能写出这么腻歪的句子。
闺女凑过来扫了一眼，立刻皱着眉反驳我，说我们老师上周刚讲了这篇，说是刘亮程最新的散文，还让我们把里面的好句都背下来，考试的时候能用。
我愣了下，掏出手机搜，刚好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出版社编的中学生课外读物里收的是AI仿写的他的文章，连署名都直接署的他的名字。我还觉得好笑，心想现在AI都能混进教辅材料了，也太离谱。
我翻到书的版权页想找出版社的联系方式提一嘴，指尖蹭过那篇仿写文章的页脚，摸到一点凹凸的痕迹，像是印刷的时候漏了什么水印。我去书房拿了我平时测屏幕像素的微距镜头贴在手机上拍，放大了三倍才看清，是一串极淡的灰色字符，混在纸张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顺手用我自己写的个小解码工具扫了下，屏幕上跳出来一行英文：test case 0712, pass rate 98%。
我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半滴酒液洒在纸页上，刚好晕开在“父亲温暖的呼唤”那几个字上，像颗没擦干净的眼泪。
我们组上周刚上线的文化内容生成测试项目，代号就是0712，核心代码三分之一是我写的。当时提交代码的时候我还跟manager吐槽，说这种仿写作家的模型可别随便给教育机构用，搞不好要吃官司，他拍着我肩膀说放心，版权都谈妥了。
我掏出手机想找他问清楚，翻公司通讯录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账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内部slack的聊天记录都空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