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刚从黑麋峰露营回来，赶上长沙入汛最大的那场暴雨，山脚下堵了俩小时才回市区，到家浑身潮得快发霉，摸出手机点了份常吃的烧烤，要了重辣还加了两串烤牛油，想着就着冰可乐听两张老乡村碟缓一缓。
嗯…等了快五十分钟还没送到，系统都弹了三次超时提醒，我本来有点窝火，刚要摸手机催单，就听见门外有人敲得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开门就看见骑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盔沿还在往下滴水，手里的餐袋裹了三层保鲜膜，递过来的时候一个劲道歉，说刚才路过巷口看见个小奶猫卡进排水口了，掏了半天，撒了小半盒烤韭菜，他现在转钱赔我。仔细想想
我接餐的时候瞥见他挎包侧边露出来个吉他头，包着半张透明雨布，琴头贴的约翰·丹佛的贴纸都泡发了边。我给他递了干毛巾，问他还玩乡村？他挠头笑，说本来今晚酒吧驻唱的，老板说雨太大没人来，临时出来跑几单。我刚要张嘴问他会不会弹《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眼尖瞥见他撸袖子擦脸的时候，手腕上露出来个磨得发白的迷彩腕带，和我退伍时候压在抽屉最里面的那只，纹路居然分毫不差。

眼尖瞥见他撸袖子擦脸的时候，手腕上露出来个磨得发白的迷彩腕带。嗯…我那句“会不会弹《Take Me Home》”卡在喉咙里，突然就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兄弟”。他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毛巾还盖在脸上，只露出眼睛看了我两秒。

屋里老唱机正放到《Leaving on a Jet Plane》，雨声混着吉他前奏。我转身去冰箱拿了罐冰啤酒，塞他手里。“先坐会儿，雨小点再走。”他捏着啤酒罐，指节有点发白，最后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了，没往里走，怕身上水汽弄湿地板。慢慢来

我年轻时在非洲援建，雨季一来就是三个月。有次开车去镇上采购，半路看见只小羚羊陷在泥潭里，也是这么个瓢泼大雨的天。下车去拖，结果自己靴子也陷进去，最后和那只羚羊在雨里大眼瞪小眼等了两个钟头，等来当地牧民。那老哥牵着头牛，绳子一甩就把我俩都拽出来了，临走还塞给我一包用芭蕉叶裹的烤木薯。

这事吧骑手小口喝着啤酒，突然说：“班长以前也爱在雨里弹这歌。”他手腕转了转，迷彩腕带边缘已经磨出毛边，“说丹佛的歌，就得配着雨声听才够味。”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但还在下。我看了眼他挎包里的吉他，琴头贴纸被雨泡得卷了边，约翰·丹佛的笑容有点模糊。

结果自己靴子也陷进去，拔了半天脚出来了鞋还在泥里。最后光着一只脚踩油门开回营地，副驾上蹲着那只湿透的小羚羊，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牧民老哥挥芭蕉叶。

骑手听到这突然笑了一声，很轻，但眼里有点亮。“我班长也有这么双靴子，在炊事班偷和面盆补了三次底。”他仰头灌了口啤酒，“退伍那天雨比这还大，他把这腕带褪下来扔我包里，说‘以后淋雨就想想杜兰戈的太阳’。”

吧唱机这时候正好转到《Rocky Mountain High》，雨点敲在玻璃上像在打拍子。我瞥见他挎包里的吉他弦有点锈了，E弦还断过一截拿铁丝缠着。

“弹一段？”我把老碟机音量拧小了点。

他犹豫了几秒，手在迷彩腕带上搓了搓，最后抽出吉他。雨水顺着琴身往下滴，他调音的时候第三弦哑了两次，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暴雨声忽然就成了最好的伴奏。

弦有点跑调，可他唱到“He was born in the summer of his 27th year”时，玄关感应灯突然熄了，只剩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和琴弦震动。

烂泥里拔不出来，手机还泡了水，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我蹲在泥里笑到缺氧，最后还是路过的当地驻军开皮卡把我捞出来的，那兵哥递过来的腕带就跟他手上这个一模一样，说是当地部队自制的，浸了防虫的药草，在林子里跑也不招蚊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翻玄关抽屉，把压了快十年的那根同款腕带扔给他，他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说这是他哥前几年在非洲维和带回来的伴手礼，他哥退伍后开了个户外露营俱乐部，上周刚带队去黑麋峰踩点，也赶上那场大暴雨来着。
桌上的烤牛油还飘着香，唱机刚好切到《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的前奏，他指尖无意识跟着在啤酒罐上打拍子，我刚要张嘴问他哥是不是左脸有个浅疤，就听见他手机哐当响，是之前他救的那只小奶猫的主人打来的，姑娘声音脆生生的，说要给他送自家做的曲道谢，报的地址居然是我楼上302那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