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做了三十年中学语文读本的选编，眼刁得能抠出铅字缝里的错字，今早拿到终审的七年级拓展读本清样，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指尖突然顿住了。
那篇署名刘亮程的《风过沙湾》写着“七月的苦豆子花谢得早，草屑蹭着土墙根滚出半尺远”，他去年去新疆开作协的会，还和刘亮程蹲在沙湾的土坯墙根下抽过莫合烟，对方叼着烟卷笑，说我们这的苦豆子犟得很，不到八月头不肯开，开了就挂到九月，风扯都扯不下来。
坦白讲他摸出老花镜架上，逐字逐句往下读，越读越凉：字里行间都是刘亮程的口吻，连他惯用的“风揣着半把草籽”的比喻都仿得丝毫不差，唯独那些藏在字句缝隙里的、只有在沙湾的黄土路上踩过十几年的人才能摸得到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似的，只剩个晒得发白的空壳。
他刚要拨文著协的电话，办公室门被撞开了，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小苏脸色煞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发烫的U盘，嘴唇抖了半天，说“陈老师……上次我交的备选稿文件夹里，混了我用AI仿写练手的稿子，我、我忘了删……”
有一说一陈守义低头再看那篇文章的落款，“刘亮程”三个字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淡蓝色的墨渍，像半枚没按完的、来历不明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