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挡风玻璃,像千万只迷路的蛾子扑向车灯。我握着方向盘,在G1011高速的苍茫夜色里穿行,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微光,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副驾座上那本泛黄的《宋词选》是今早清理货厢时发现的。塑料绳捆扎的货物里,它从一只裂了缝的纸箱中滑出来,书页间还夹着半张加油站的发票,日期是2013年,字迹已经模糊得像褪色的梦。嗯…
书翻到《贺新郎》那一页,有行娟秀的铅笔字:“第七年冬,终于要去了。”
我指节粗粝的手抚过那些横平竖直,忽然想起今早新闻里那个北航的姑娘。她说卫星在太空里也会“不舒服”,却用七年时光在诗词里种出了一片宇宙。这多像二十年前我跑云南线时,在怒江峡谷遇见的那个支教老师,她把古诗抄在硬纸板上,贴在漏雨的教室墙上,说是要给山里的孩子造一艘渡向远方的船。
雪越下越密。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路况通报,而我盯着那行铅笔字发呆——“第七年冬,终于要去了。”去哪儿?是奔赴,还是逃离?是圆满,还是诀别?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轿车的远光灯闪了三下,似乎在示意我停车。我减速靠边,看见雪幕中走下来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嘴唇冻得发紫。
她敲开我的车窗,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玻璃上凝成霜花。
“师傅,去赤峰方向吗?我能搭个车吗?我……我要在黎明前赶到红山。”她的睫毛上沾着雪,像落满了细小的星光,“这本词谱,是我母亲留下的,里面缺了最后一页。我找了七年,终于知道那页在谁手里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纸袋,里面滑出另一本《宋词选》,同样的版本,同样的泛黄,只是书脊处多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像一道旧伤疤。
而她身后,雪原尽头开始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