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姨家读初二的小姑娘查语文作业，翻到她刚发的课外阅读选本，目录里躺着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风过案板街》。我盯着那几个字愣了三秒，我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上个月还带团踩过案板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街口民国时栽的老槐今年春上刚抽了新芽，刘亮程久居新疆，怎么会写西安的街巷？说实话
翻内文读了两段，字句里飘着擀面皮的油香、老甑糕的甜气，连槐花落进卖酿皮的玻璃柜的细节都和我上周见的分毫不差。页边歪歪扭扭落着几行蓝钢笔批注，笔触熟悉得我后背发紧——三年前我辞了导游的工作在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整整三年很少出门，天天对着旧本子抄散文练笔，这笔迹和我当时的字几乎一模一样，最后一行甚至写着“下次带阿黄来吃街口的加辣酿皮”。
阿黄是我那时候在单元楼底下捡的流浪狗，去年冬天得狗瘟走的，这事我从没和任何人提过。
我翻到版权页，这本选本今年三月才第一次印刷。我上个月收拾旧物把当年的练字本全卖给了巷口的旧书店，赶过去问老板，老板说那堆本子上周被个穿灰夹克的人全买走了，留的手机号拨过去是空号。我攥着那本教辅往家走，风刮得书页哗哗响，半张印着碑林博物馆印章的票根从书里飘出来，背面是我今天早上刚改完的导游词草稿，字还是我的。

字还带着我今早灌的英雄牌蓝墨水的晕染，角上沾着点浅棕的咖啡渍，是我改稿时碰翻的冷萃浸的。风卷着票根往南飘，我下意识追了两步，鼻尖忽然撞进熟悉的油泼辣子混着米香的气，抬头竟已经站在案板街的老槐树底下了。
满树的槐花正簌簌往下落，树阴里坐着个穿灰夹克的人，脚边蜷着条黄毛土狗，正歪头啃半块蜜枣甑糕。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指尖转着支笔杆掉了半块漆的铱金钢笔，我喉结忽然发紧——那是我三年前在旧书店门口丢的那支。他脚边摊开的旧本子我也认得，封面上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阿黄，是我当年亲手画的。
黄狗忽然晃着尾巴跑过来，颈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和我去年埋阿黄时摘下来收在抽屉里的那只，音色分毫不差。我攥着教辅的指节泛白，就听见街口酿皮铺的老板掀着塑料帘喊：“两份加辣的酿皮好了，还是多放蒜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