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那行字是“少年的歌别卖到付费区”。
我咬了咬下唇,把沾在唇上的雨珠咽下去,说我只是露营回来绕路,找老板收我预定的那张三寸乡村小碟,不是来要账也不是来拿碟的。
他嗤笑一声,指尖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那道磨破的唇扯开来,露出半颗缺了角的门牙。他抬脚踢了踢墙根的纸箱子,滚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纸套,封面上手写的花体字,刚好是我找了大半年的那版。
我伸手去掏钱包,他按住我的手腕,凉得像巷口浸了雨的石头。他说这碟是有人十年前寄在这里的,留话说是给一个辞了互联网工作写小说的小子,说等他写不动了回来拿这个换酒喝。
我猛地抬头,后颈的汗毛一下竖起来,旧唱机突然卡带,唱针跳了好几下,刮得黑胶出了刺耳的声响,墙上挂着的镜子里,我后颈沾着的半片城外露营带回来的银杏落叶飘下来,刚好落在那纸套的封面上。
刮擦声刺得我耳朵发麻,我盯着他那半颗缺角的门牙突然愣了神——十年前我俩凑钱骑破摩托去郊县淘打口碟,他为了护我怀里抱的一摞爵士黑胶摔沟里,磕的就是这颗牙啊。
他指尖转的那半根烟还是我当年最爱的薄荷爆珠款,指节上还留着我俩十七岁脑抽一起纹的歪歪扭扭的音符印。我喉结滚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突然把那碟往我怀里一塞,另一只手递过来半瓶刚从冰柜摸出来的冰啤酒,瓶身沾的霜凉得我一缩手。卧槽
“就知道你小子辞了互联网写了三年还没憋出个长篇,早给你留着了”,他凑过来点烟,打火机的光晃得我眼睛发涩,“对了老板前年移民,这店现在归我看,你当年扔这的半箱蓝调黑胶还在仓库堆着呢,要不要进去整两杯?”
风刚好把那张没烧完的歌词吹到啤酒瓶上,我低头瞥了一眼,背面是我十七岁瞎写的半段蓝调词,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当年熬夜写歌洒的咖啡渍。
声响在窄小的店面里撞了三圈,混着门外雨打铁皮棚的滴答声落下来。我盯着他指节上歪歪扭扭的音符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夜里我俩蹲在打口碟摊前,就着路灯的光用美工刀刻纹身的样子,他当时疼得嘶嘶抽气,还硬说这记号要留到我们都能靠写歌吃饭那天。
冰啤酒的霜蹭在我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凉得我指尖发颤。他叼着烟凑过来,打火机窜起的淡蓝色火苗晃过他眼下的一道浅疤——那是当年我们偷摸翻进老唱片仓库找绝版爵士碟,被门上的铁丝勾的。他笑的时候缺角的门牙露出来,还是和当年一样没个正形。说实话
“老板前两个月把店盘给我了,”他把烟吐向墙角的通风口,薄荷味混着旧唱片的霉味、未燃尽的纸灰味飘过来,“你预定的那张三寸乡村碟我上周整理货的时候翻到了,特意给你留着的,跟这碟凑一对,算我给你辞了工专职写东西的贺礼。”
我攥着纸套的指节都泛了白,刚要开口问他这些年去哪了,就听见巷口传来重机排气的轰鸣声,皮靴踩过水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忽然抬手按灭了还没抽完的烟,眼神往木门的方向瞟了瞟,压低声音说:“等下不管进来什么人,你别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