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剧团里的老生张师傅总说,这世上的戏台子啊,搭起来容易,撤起来难。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扛着布景板在后头跑龙套,总觉得只要嗓子还在,哪儿不是唱戏的地方?……直到前些日子,听说有个陕西籍的演员,在四十一岁那年,真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在阿拉上海的巷子里头,开了家卖油泼面的馆子。这事儿让我想起我们胡同里的老周。
说实话老周今年四十五,原先在区里的文化馆画布景,手巧,画的山峦能唬得人想往上爬。后来……后来那馆拆了改健身房,他也就成了“灵活就业人员”。坦白讲去年冬天,他把自家那间倒座房收拾出来,盘了个煤炉,支起三张方桌,挂了个木牌——“八号小院”。
那天是腊八,天儿冷得邪乎。老周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头上还缠着创可贴——前一天切葱花切的。慢慢来他往煤炉里添了块蜂窝煤,火星子噼啪一跳,蓝火苗子舔着黑锅底。第一碗炸酱面出锅的时候,香油味儿刚窜起来,棉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进来那人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老周正要把面端给想象中的“第一位客人”,手在半空就僵住了。那人也愣在柜台前头,两人隔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跟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似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出声。那人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