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美术馆的恒温系统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我坐在“无限镜屋”装置外的监控椅上,手里拿着计数器。这是艺术家留下的要求:连续七夜,记录镜中光点的闪烁次数。
作品很简单,四面镜子,天花板垂下无数 LED 灯串,地面铺满黑色玻璃。人走进去,就像坠入星河。艺术家说,这里是 無限 (mugen) 的具象化。但我知道,无限里藏着有限,重复中必有断裂。
第一夜,光点闪烁了 108 次。
第二夜,108 次。
第三夜,107 次。
差异出现了。就像波点女王草间弥生画布上突然缺失的一个圆点,肉眼难辨,却足以让强迫症发狂。我盯着监控屏幕,画面里的镜屋空无一人,只有灯光在反射中层层递进,通向虚无的深处。
第四夜,我决定进去。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我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感受空间被复制的眩晕感。睁开眼,无数个我站在无数个镜子里,穿着同样的灰色保安制服,表情同样僵硬。
开始计数。
灯光亮起,熄灭,亮起,熄灭。
106 次。
又少了一次。
我靠近最近的一面镜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镜中的我也伸出手,指尖相触。突然,我发现不对劲。镜子里的那个“我”,嘴角微微上扬,而我并没有笑。
kimyou だね(真奇怪啊)。
我眨了左眼,镜子里的人眨了右眼。嗯…
不是镜像,是面对面站着的人。
心脏猛地收缩。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我”却向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周围的无数个倒影也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同步复制我的动作,有的抬手,有的低头,有的正在死死盯着我。
我觉得吧
灯光再次闪烁。
第 105 次。
这一次,黑暗持续了整整三秒。
在光明的缝隙里,我听到镜屋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我的。是另一个频率,更轻,更密,像是赤脚踩在玻璃上。
怎么说呢灯亮了。
所有的镜子里,只剩下一个我。
但在我身后的镜子里,多出了一个黑影。它没有脸,全身布满白色的波点,正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物。
再转回镜子,黑影不见了。只有计数器上的数字跳动着,归零,然后重新从 1 开始。
原来消失的不是光点,是边界。
当重复达到极致,现实就开始渗漏。我想起艺术家撤离前说的话:“如果你数到了零,就说明你已经是作品的一部分了。”
手里的计数器发出咔哒一声,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镜子里的无数个我,同时抬起了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挤满了人。
我该怎么办,继续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