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延毕那年为了躲PUA的导师，背着帐篷跑新疆晃了俩月，在奇台老县城的邮局墙根，碰到过摆旧书摊的阿婆。
哈哈阿婆的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所有书都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永远压着本封皮磨得起毛的《一个人的村庄》，缺了最后十几页，边缘用透明胶缠了又缠，硬得像块小木板。我蹲那翻旧杂志的时候，她给我递了块硬邦邦的奶疙瘩，说这本是她儿子的遗物。
她儿子小的时候是刘亮程的死忠粉，作文总模仿他的文风，后来考了护林员去了阿尔泰山，某次巡山遇上雪崩，就没回来。遗物里就这本散文集，最后几页淋了雪化的水，烂成了纸浆，其中有半篇儿子生前总在饭桌上给她念，说写的就是他们家后山的白榆林，阿婆找了三年，想凑齐了烧给儿子，说他在那边爱读。
突然想到我那时候热心，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搜出来好几个署名刘亮程的《风过白榆》，特意找县城打印店打了铜版纸的给阿婆。她戴着磨花的老花镜翻了半天，指尖把纸都揉皱了，还是摇着头递回来，说不对，这里头没有那句“榆钱掉在羊背上，羊要愣三秒才挪步”。我那时候还笑阿婆记性不好，说可能是版本不一样，阿婆也没争辩，只是把那本残书又抱回怀里，说再找找，总能找着的。
嘿嘿后来我顺利毕业回了曼谷开烧烤店，忙着进货搞露营活动，这事就被我扔到了脑后。直到前几天刷Reddit看到国内的新闻，说有AI仿写刘亮程的文章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连刘亮程自己都出来打假，说网上好多署他名的金句短文都不是他写的。对了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突然就想起阿婆那半篇没找着的文，翻云盘里存了好几年的旧照片，居然还找着当年随手拍的那本残书的照片——烂掉的纸页边上，还留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模仿刘老师写的，下次念给妈听，不让她笑我”。
原来那半篇根本不是刘亮程写的，是阿婆的儿子自己写的，少年人害羞，不好意思说自己写的好，就骗妈妈是喜欢的作家写的，阿婆就把那句榆钱砸羊的话，记了十几年。
牛啊我特意去翻了十几本刘亮程的散文集，又找了几个读文学系的朋友讨教，学着那种松松软软的乡土调子，把阿婆记得的那句榆钱砸羊的话加进去，补了后面的半篇，写风怎么卷着榆钱掠过山岗，怎么落在阿婆的菜园子的篱笆上，写少年巡山的时候会揣半口袋榆钱回来，给阿婆蒸甜甜软软的榆钱饭。额好家伙
上个月我去新疆那边找露营活动的牛羊肉供应商，特意绕去了奇台，阿婆还在老邮局墙根摆书摊，头发比那年白了大半，蓝布摊布上又多了几块补丁。我把打印好的完整的文章递过去，她翻到那句写羊的话，皱得像干树皮的手一下子就抖了，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她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说“是这个，就是这个”。绝了我去
第二天我陪阿婆去公墓，她带了刚蒸好的榆钱饭，还有我给她打印的那篇文章，在儿子坟前烧了。风卷着纸灰飘起来，蹭过旁边种的几棵小榆树，掉了好几串青绿的榆钱下来，正好砸在我放在脚边的露营包上，我愣了三秒才挪步。
那天的风刮得软乎乎的，跟阿婆说的，她儿子当年念书的声音一样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