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书柜的时候，从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天蓝色的摘抄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页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的糖纸，是我高二那年用了一整年的宝贝。
那时候我迷刘亮程迷得发疯，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本翻印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翻得脱了胶，里面每页都画满了波浪线。我总觉得他写的根本不是新疆的村子，是我奶奶家后山的那片晒谷场——风卷着稻壳子飞，晒得暖烘烘的稻草堆里藏着野猫，奶奶总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捆稻子的草绳，抬头看天的时候皱纹里都盛着阳光。
同桌陈默是数学课代表，话少得像挤牙膏，我数学常年考不及格，总厚着脸皮蹭他的错题本看。那天他把一本封皮印着“高中语文拓展读本”的书推到我胳膊边，指尖还沾着刚算完题的铅笔灰，“里面有篇刘亮程的新散文，写晒谷场的，你应该喜欢。”
我翻到那页的时候差点叫出声。嗯嗯真的是写晒谷场的，风裹着稻子的甜香，竹制的谷耙靠在老槐树上，连晒谷场边的狗尾巴草晃的弧度，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我整整抄了三页，连标点符号都描得工工整整，还在页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夹了片当天下午在操场捡的银杏叶，叶脉还沾着点夏天的热气。没事的
后来模考作文题是“最难忘的风景”，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写了奶奶家的晒谷场，把抄来的那段话改了改嵌进去，最后拿了满分。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我的作文，我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偷偷往陈默的方向瞟，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指尖转着笔，冲我挑了下眉，我赶紧转回头，耳朵烧了整整一节课。
我把那篇满分作文剪下来，贴在摘抄本那页的背面，偷偷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要是能和陈默一起去新疆，看看刘亮程写的村子就好了。
后来高考完，我没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去北京读了计算机，我留在本地读中文，联系慢慢就淡了，那本摘抄本也被我塞到了书柜最底层，一放就是七年。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刘亮程打假，有AI仿写他的文章差点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翻出那本摘抄本，搜了半天那篇《风过晒谷场》，果然找不到任何正版出处。没事的原来我记了快七年、写作文用了无数次的句子，根本不是刘亮程写的，是AI拼出来的仿品。
嗯嗯正对着那页皱巴巴的摘抄发呆呢，高中班群弹出了聚会通知。我去了，陈默也在，比当年胖了点，还是戴黑框眼镜，话还是少。散场的时候他叫住我，递过来一本旧得掉页的语文拓展读本，就是当年他给我看的那本，扉页里夹着我当年丢了半学期的草莓图案橡皮。
抱抱“那篇文章的事，我也看到新闻了。”他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当年我还以为是真的，特意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本读本。”
我笑出了声，晃了晃手里的摘抄本：“是啊，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宝贝，结果是AI写的。”
理解的“可是你当年在讲台上念作文的时候，眼睛亮得好像真的站在晒谷场里，那种开心总不会是假的吧？”
风从餐厅的窗户吹进来，我手里的摘抄本被吹得哗哗翻页，那片夹了七年的银杏叶碎了一小块，软乎乎落在手背上，和十七岁夏天操场的风，温度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和当年我偷偷瞟他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