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店总是空，lofi机放着没歌词的纯音，我擦完第三排马克杯的时候，林老师推开门进来，风衣上沾了半片樱花瓣。她是附近公立中学的语文老师，每周三都来坐三个小时，改作业或者备教案，固定点冰美式加一块无蛋奶的南瓜司康，是我店里为数不多的素食常客。
真的假的
她那天没像往常一样掏作业本，反而拎了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坐下来第一句就问我，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特别喜欢刘亮程？我说是啊，大学时候翻烂过一本《一个人的村庄》，搬家的时候塞行李箱最底层带来日本的，怎么了。她就把文件袋摊开，是他们学校要编的课外拓展读本的样稿，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说出版社报过来的选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无语

我拿过来扫了两行就笑了。纸上印着“风穿过晒谷场，拂过白杨树的梢尖，留下秋天的味道”，字印得挺规整，内容空得像我之前在大厂写的季度OKR汇报。我跟林老师说，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刘亮程写的。她还愣，说署名就是他啊，出版社还给了授权书复印件呢。我擦了擦手去后台翻我那只压在储物柜最下面的旧纸箱，掏出来那本封皮都磨白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有我高中时候的摘抄本——封皮是当年《那些年》的电影海报，边边角角沾了我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实习时工牌挂绳掉的银粉，还有去年煮咖啡不小心泼上去的浅褐色印子。指尖摸到那些歪歪扭扭的旧字时，居然有点すごい的恍惚。可以可以

翻到我当年抄的那段，原句是“风把晒谷场的稻壳子吹得满脸都是，我擦脸的时候蹭到半粒没脱干净的米，嚼起来有去年夏天太阳的味道，隔壁王阿婆晒在墙根的金橘掉了三颗，滚到我脚边，甜香裹着风往鼻子里钻”。我把摘抄本推到林老师面前，你看，刘亮程写风，是带渣的，带味的，能蹭得你脸痒的，不是这种飘在半空中摸不着的玩意儿，这明显是AI抄了个壳子，没摸着魂。

林老师当时脸就沉了，当场拍了照给出版社打电话，对面一开始还狡辩，说什么作者授权了修订版，后来林老师把我那本旧书的版权页还有摘抄的页码都发过去，对面才松口，说原来的授权谈的时候价没谈拢，编辑嫌麻烦就找AI仿写了一篇，伪造了授权书，反正中学生也没几个读过原作，以为蒙混得过去。我当时就翻了个白眼，说真的离谱，现在这帮人赚这种缺德钱，连小孩的读物都敢糊弄，就为了省那点稿费？
太！
说起来也搞笑，我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内容运营的时候，天天要写那种凑数的软文，找AI洗稿洗得飞起，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写的东西跟这仿的刘亮程一模一样，全是空架子，没有一点活气，干了三年差点把我大学时候爱写东西的毛病全磨没了。后来被裁员反而松了口气，拿着补偿金开了这家咖啡店，每天擦杯子煮咖啡，闲下来写两笔随记，反而比以前写的东西有味道多了。emmm

上周林老师再来的时候，带了新印的样稿，那篇换了正版的原文，后面还加了个小互动题，问“你记忆里的风是什么味道的”。她还给我带了个小礼物，是她们班学生写的答案，有个小孩写“我家楼下卖章鱼小丸子的店门口的风是照烧酱味的”，还有个写“奶奶家的风是晒的被子上的肥皂味”。我那天煮了杯热拿铁，风从店门口吹进来，带了樱花瓣落在杯沿，我拿便签写了个答案贴在吧台：今天的风是危地马拉豆的焦香，还有刚烤好的司康的南瓜甜。

草，居然比我当年写的任何一篇PPT首页slogan都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