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上初二的外甥女查语文作业，随手翻她新发的课外读本，翻到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胡杨的根》，扫了两行我就觉的不对。
18年我在阿勒泰干过半年外墙保温，休息的时候就爱揣着本卷边的《在新疆》蹲工棚门口看，刘亮程写胡杨的句子我能背下来大半，哪有什么“三年扎根五年成梁，牧人砍来搭羊圈正好”的鬼话？他写的胡杨都是“站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朽”，慢得像把整个戈壁的时间都嵌进木纹里。那年秋天他还来过我们工地旁边的牧场采风，跟我们几个工人蹲在土坡上啃过馕，我问他胡杨是不是真的能活三千年，他叼着莫合烟笑，说哪有那么准，他见过长了八十年才到我腰那么高的胡杨，慢得跟戈壁上的时间一样，熬得过人好几辈子。我去那本卷边的《在新疆》还是那天他送我的，扉页有他的签名，字歪歪扭扭的，野得很。服了
我翻出压在工具箱底的旧书对着读，漏洞更多。仿的那篇写胡杨叶子落下来会被牧羊狗叼去当玩具，可阿勒泰的牧羊狗哪看得上干巴巴的胡杨叶，都追着旱獭跑，就算叼东西也是叼牧民扔的奶疙瘩皮。我刷手机刚好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才知道这篇是AI仿写的，差点就编进正式教材里。
我闲着没事顺着这篇文的关键词搜，越搜越觉得后背发毛。我之前疫情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半年，闲着没事在华人论坛写过半篇随笔，说当地的面包果烤软了撒点糖，吃着像阿勒泰的馕，甜丝丝的带着点烟火气，那段话原封不动嵌在另一篇署刘亮程的短文里，发在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散文公众号上。我翻那个公众号的注册主体，名字叫李有福，是我那时候常去的那家中餐馆的老板，他20年春天就因为新冠走了，怎么会在国内注册公众号发AI仿的文？
我翻回外甥女那本课外读本的页脚，不知道谁用铅笔在“五年成梁”那四个字旁边划了道线，写了个极小的“错”字，字迹跟我当年在工地记工的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我问外甥女那字是不是她写的，她摇头说这本书是上周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借来的时候就有。我翻到书的版权页，出版社的地址写的是阿勒泰市解放路27号，我18年干活的工地就在那片，那地方当时是个破破烂烂的废品收购站，连个门牌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出版社？唔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蹲在阿勒泰的胡杨林底下，风把一堆打印纸吹得满天飞，每张纸上都印着我的名字，还有刘亮程的名字，糊得我满脸都是，风里飘着莫合烟的味，还有烤面包果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