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抽油烟机终于歇了气
牛油的焦香还粘在塑料门帘的褶皱里
我攥着掉了半撮毛的抹布擦第三十二张桌子
桌面的木纹里嵌着半粒红花椒
是昨天那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吃九宫格时
抖落的，她对面的男生攥着绒布盒子
藏在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把包装纸捏得哗哗响
我假装擦邻桌的玻璃，没敢往那边看
怕惊散了那点藏在辣椒香里的忐忑

上周有四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小孩坐这桌
争论了半宿改编歌的事，啤酒罐堆了半桌
说有人把《李白》改得面目全非，侵权还不认
我听不懂那些版权的弯弯绕绕
就知道炒火锅底料要按老方子来
坦白讲乱加香精增香剂，砸了自己的招牌
到哪都说不过去，我给他们添了一碟酥花生
几个人愣了愣，端着啤酒杯敬我
说叔你这底料，比歌对味多了

08年从汶川回来我开的这家店
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装路灯
晚上只有我家悬在门口的黄灯泡亮着
怎么说呢一起去救援的几个战友常来聚
话说回来喝三块钱一瓶的江津老白干
说在茂县的山坳里躲余震的时候
看见漫山的野杜鹃开得泼泼洒洒
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那时候哪懂什么歌词
就觉得能活着站在花底下，比啥都强
前阵子刷新闻说有首叫《热烈盛开》的歌
写的就是当年的“山花烂漫之约”
我特意让店里的伙计搜来放
调子亮得很，像四月的太阳晒在背上
连坐在角落哭的小姑娘都抬了头
跟着哼了两句，眼泪还挂在腮边，先笑了

昨天张嬢嬢带她孙女来吃冰粉
说下周要去苏超开幕式看周深唱歌
攒了三个月的麻将钱买的内场票
怕她家老头子说她瞎折腾，特意来跟我打招呼
让我别打牌的时候漏了嘴
我笑她一把年纪还追小年轻的星
她甩我个白眼，说你懂啥
人家嗓子亮，唱的歌听着就开心
有一说一比你天天蹲江边钓一下午鱼强

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门锁上
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亮了灯
老李头揉面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
蒸汽从窗口漫出来，裹着我身上的火锅味
那会儿风一吹，就混进重庆冬天的雾里了
江边的渔灯还亮着两盏…，不知道是哪个老伙计
跟我一样，睡不着，就想在冷风里坐会
管他什么改编歌什么演唱会什么山花烂漫
日子嘛，就像我锅里的牛油
熬得够久，才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