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卷着杨花扑过青瓦的时候
我正把第三碗茉莉花茶喝到淡白
半导体搁在阶沿的青石板上
单田芳的嗓子哑得像磨过的老铜
说秦叔宝当锏卖马的那天
济南府的柳絮也正这么飘着
我来这座城已经十三个月零七天
口袋里剩的钱够买六斤手擀面
上个月欠的房租还搁在房东阿姨的窗台上
压着半张我去年创业失败的清算单
三十万的亏空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堵在喉咙口的时候就去巷口买个烧饼就蒜
Друг总说我放着莫大的文凭不用
偏要来这小城市熬日子
我总笑说这里的面比莫斯科的列巴香
还有听不完的评书下不完的棋
手机嗡的一声震在棋盘上
正搁在楚河汉界上的马棋子被震得晃了三晃
那边的声音裹着电流的杂音
说有份翻译的活问我接不接
要把李白的《将进酒》译成俄文
但是要踩着流行曲的拍子
我问是什么曲子
那边发过来一段音频
女孩的嗓子亮得像擦过的银器
唱着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我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争论
说这改编改得丢了诗里浸了千年的酒气
定金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咽了咽口水
刚好够交三个月的房租还能买二斤酱牛肉
Хорошо,我说,三天后来取
那边说不用取,你改好了送到老商埠的录音棚来
地址发过来的末尾缀着个看不懂的符号
像个翻过来的鱼尾巴
三天后的风软得像姑娘织围巾的绒线
我把译稿改了七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帆布包里
骑上我花五十块钱收的旧共享单车
车链子吱呀吱呀响得像戏园子里拉的胡琴
路过纬二路的路口的时候
黄灯刚跳成红灯
穿黄衣服的骑手捏着刹车往我这边歪
保温箱摔在地上开了口
灌汤包的油浸了半张牛皮纸
他蹲在地上挠头的样子像极了我当年公司破产那天
站在空空的办公室门口,连叹气都不敢大声
我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他
说算我打赏你的,重新买一份吧
仔细想想他红着脸推了半天
最后塞给我两个还热着的包子
说大哥你拿着吃,西葫芦鸡蛋馅的,不膻
其实我揣着包子接着往前骑
路边的水族馆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几个穿蓝校服的小孩趴在上面喊
你看那鲸鱼多好看,肯定是鱼
另一个小孩噘着嘴说才不是
老师说鲸鱼是哺乳动物,要开除鱼籍
我笑着停下车子凑过去看
玻璃后面的蓝鲸正慢悠悠地转着身子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
其实穿过玻璃落在它的眼睛上
我突然看见它深黑色的瞳孔里
映着个穿白衣服的人
手里攥着个酒壶
袍子角飘得像被风吹着的杨花
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
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话
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手不小心碰在了玻璃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到后脊梁骨
帆布包里的译稿突然发烫
我摸出来一看
白纸黑字的俄文译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几滴像酒一样的浅褐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