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风还带着春末的杨絮，我抱着刚收齐的初三语文拓展练习册回办公室，粉笔灰沾了半袖袖口。上周刚讲完刘亮程的《今生今世的证据》，我特意叮嘱孩子们把拓展阅读的篇目好好读一遍，下周要抽人分享感想。
随手翻到那篇署名刘亮程的《沙枣叶的下午》，刚读三行我就皱了眉。不对，太不对了。刘亮程的文字是沉的，像新疆晒了几十年的土坯墙，这篇的字却飘得很，像被风刮起来的塑料纸。再往下读，看见那句“把晒焦的沙枣叶夹在数学练习册的二次函数页当书签”，我后背瞬间麻了一下。
会好的这是我去年六月写在私人笔记本里的句子。那时候我在新疆陪病重的外婆，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的沙枣树下写东西，那天太阳太烈，我写“焦”字的时候手一抖，多描了一个点，还被外婆笑字写得像晒皱的沙枣叶。
我拉开办公桌最里面上锁的抽屉，翻出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藏蓝色笔记本，翻到去年六月十七号那页，果然，那句话原封不动躺在纸页上，连“焦”字旁边多出来的那个墨点都一模一样。
我按着出版社印在练习册封底的电话打过去，对接的编辑听见我的疑问也懵了，说这篇稿子是他们合作的AI内容供应商提供的，语料库全是刘亮程公开出版的作品，不可能有私人内容。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那周我要做刘亮程的备课课件，把这本旧笔记本带去了校图书馆查资料，走的时候落在了阅览室的桌子上，过了三天才想起来去找，当时问管理员，说是勤工俭学的学生捡到放在服务台了，我当时翻了翻没少页，就没当回事。
我去调了图书馆那天的监控，画面里我走了之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新传系大三学生走过来，拿起我的笔记本翻了十多分钟，还掏出手机对着好几页拍了照。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吃盖饭，看见我过来脸瞬间白了，说他平时在外面接AI训练的兼职，那天捡到我笔记本，觉得里面写新疆的文字特别好，就拍了照喂进了给出版社供内容的语料库，他也没想到AI仿写的时候会把这些内容揉进去，还署了刘亮程的名编进了练习册。加油呀
他攥着衣角快哭了，说要是被学校知道他出去接私活还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要被退学。我没怪他，只是让他回去把我所有的内容都从语料库里删掉，再给出版社发个说明。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翻出那本练习册，把那篇《沙枣叶的下午》撕下来，夹回了我那本旧笔记本里。那页的背面，还夹着去年外婆摘给我的那片真的沙枣叶，叶脉清晰，摸上去还留着点去年夏天晒过的太阳味。我凑近了看那页撕下来的AI写的文章，末尾的页边空白处，居然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打印墨点，形状和我笔记本里“焦”字旁边的那个墨点，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