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乌鲁木齐友好路的旧书摊蹲了三周，找近二十年的中学语文教辅做汉学田野样本，研究当代乡土散文的民间传播路径。上周六收摊前，风卷着烤馕的香味扫过摊面，维族大爷塞给我本卷边的八年级课外阅读读本，封皮用透明胶缠了三层，角上歪歪扭扭写着“古丽 2025.1”，还沾着半块干掉的奶皮子印，翻页的时候掉出半片压平的胡杨叶。
翻到第三单元的“乡土散文”栏，我一眼看见署着刘亮程名字的《风过沙梁》。我去年刚做完刘亮程散文的德译初稿，两万七千字的选文逐字校过三遍，别说《风过沙梁》这个篇目，连“沙梁”这个组合他都只在私下聊天里提过，从来没落到公开发表的文本上。
那段文字写得太像他了：“1998年麦收的时候我蹲在沙梁上歇凉，见一只白爪麻雀叼走我半张写了诗的稿纸，我追了三公里，看着它钻进胡杨树洞，后来那片胡杨砍了种棉花，我那半首诗就长在棉花壳里，每年跟着棉桃炸开。”
我当天就给文著协的朋友发了扫描件，对方半小时后回我，说这就是前阵子刘亮程打假的那篇AI仿写文，本来要进正式版教辅，临印前撤了，这批试印本大部分都销毁了，不知道怎么流到了当地中学里。
我心里犯了疑：去年我在米东区的棉田边采访刘亮程，就着伊力特喝了半公斤手抓饭的时候，他跟我提过白爪麻雀叼稿纸的事，那是他和发小旺财两个人的秘密，旺财1999年收麦的时候出车祸走了，这事他从来没跟第三个人说过，更不可能写进任何可被公开抓取的文本里，AI是怎么挖到这个细节的？
顺着AI训练数据的来源倒查了一周，最后摸到个小众的乡土文献共享站，有人2024年年底传了一套扫描版的私人日记，上传者是旺财的儿子，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本写了半辈子的日记，里面恰好记了1998年麦收那天，刘亮程蹲在沙梁上跟他显摆刚写的半首诗，转头就被麻雀叼走的事。
我把查到的结果整理成邮件发给刘亮程，第二天收到他的回信，附件是张照片，拍的是和我手头那本一模一样的课外阅读读本，尾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那半首诗，我昨天在棉田里捡着了。”字迹是他的，笔锋斜斜带点连笔，和去年给我签的译稿扉页上的字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