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攥着刚打出来的清样，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得上推。第三十七页，署名刘亮程的散文《风过沙枣林》，他二十年前编过刘亮程的全套散文集，连作者当年改了三回的逗号位置都记得，这篇明显不对。
他指尖划过打印纸的粗糙纹理，逐字读下去：“沙枣林边上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半块掉了漆的黑板，粉笔头在右下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蜜蜂，翅膀上还沾着沙枣花的黄粉，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刘亮程的文字里从来没有过小蜜蜂，更没有什么黑板，他写过沙枣树，写过风，写过戈壁里的炊烟，唯独没写过沾着粉笔灰的沙枣花。
电话打去文著协，那边的答复很快：是AI仿写的漏网之鱼，训练集里混了一批没清洗干净的西部乡村教学点旧数据，本来应该全部筛除的，算法拼出来的东西太像真的，差点混进正式读本里。
老陈没说话，挂了电话托在新疆做支教的前学生帮忙查。三天后反馈过来：九年前撤销的戈壁教学点，唯一的老师李娟得胃癌走了，留下三个走几十里山路来上学的娃。她生前最爱给学生读刘亮程的散文，自己写了满满一硬盘范文给孩子练笔，家属卖旧家电的时候连硬盘一起卖了，流去了数据公司的训练原料库。
老陈找技术部要来了那篇AI文的源文件，翻到最底层被标记为“无效乱码”的元数据段，用十年前淘汰的国标编码转译了十分钟，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请把这篇文印给山外面的孩子看，我教的三个娃都考上县中了。”后面跟着三个用字符拼的、歪歪扭扭的小蜜蜂，翅膀缺了个角，和他在打印稿里看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拿着源文件去找总编，说这篇文不能署刘亮程的名，署佚名，加个编者按，就说这是算法在千万条冰冷的训练数据里，意外打捞上来的、一段来自戈壁沙枣林的没有署名的心意。
半年后练习册正式发行，老陈收到了来自新疆某县中学的包裹，里面是三个高二学生的读后感，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我们认得那只小蜜蜂，是李老师画给我们的。她当年说，要是我们考上县中，就把她写的文章给全中国的小孩看。”
老陈把信夹在自己二十年前编的那本刘亮程散文集里，风从办公室窗户吹进来，翻到夹着信的那页，他好像真的闻到了混着粉笔灰味道的沙枣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