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庆春路的教育出版社谈古风练字本的联名合作，刚上三楼就闻见油墨、消毒水混着梧桐絮的味道，文教部的张编辑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抽烟，藏青色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两团洗不掉的油墨印，脚边堆着半尺高的打印样稿，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烫银的字：“2024中学生课外阅读选本·散文卷”。
我递了一瓶冰美式过去，她随手翻出样稿里的一页递过来，纸面折痕很深，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署名是刘亮程，写的是北疆的沙枣花，句子漂亮得挑不出错：风从戈壁吹过来的时候，沙枣花的香能飘出三十里，落在放羊娃的羊鞭上，落在土坯房的窗台上，落进刚盛好的奶茶碗里。
太顺了。我翻来覆去读了三遍，连个语气词的停顿都刚刚好，像电商平台上被优化到满分的商品详情页，每一个字都踩在读者的喜好点上，偏生没有半分毛刺。
我突然想起高二那年，我在小镇的新华书店角落里翻到一本封皮磨得起球的《一个人的村庄》，攒了三个星期的早饭钱才买下来，封二还盖着新华书店淡蓝色的售书章。那时候我刚迷上软笔书法，把写沙枣的那篇反反复复抄了七遍，用的是攒了好久才买的百乐78G钢笔，蓝黑墨水洇在米黄色的毛边练字本上，有个“枣”字的三点水晕开一小片，像刚落在沙地上的雨星子。
“是AI写的。”张编辑把烟按灭在台阶上的一次性纸杯里，烟蒂浮在半杯凉掉的菊花茶上，“文著协刚退回来的，刘亮程本人亲自打假，说根本不是他写的。之前三审都过了，差点就下厂印十万册，要是真流到学生手里，不知道多少小孩会把这种兑了香精的糖水当成真正的西北风吹出来的文字。”
我盯着那页打印纸发愣，突然就想起去年还在大厂做电商内容运营的时候，团队里天天催着用AI写商品详情页，一天能出一百二十篇，每一篇都没有语病，没有错别字，关键词布局精准到像素，可我每次读都觉得像在嚼泡了三天的挂面，半分烟火气都没有。那时候我天天加班到凌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半本没写完的练字帖，墨汁干了一层又一层，也是那时候下定决心辞的职。其实
那天从出版社出来，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粘在我背着的帆布包上——那是之前大厂的离职礼包，包面上印着“向前走”三个字。我绕回租的老小区，翻了半钟头的旧书箱，才把那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和那本毛边练字本找出来，当年抄的那页沙枣文还在，蓝黑墨水的洇痕还清晰，字写得歪歪扭扭，连笔的地方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我拍了照片发给张编辑，说下次要是拿不准是不是作者本人写的，可以发我看看，我高中抄了小半本刘亮程，真的假的，一闻就知道字里行间有没有沙枣混着沙土的味儿。
嗯第二天早上我刚起来练字，就收到张编辑的消息，说选本最终撤了那篇AI仿文，找刘亮程要了原作的授权，还问我能不能把那页抄了沙枣文的练字稿扫描给她，想印在散文卷的扉页角落，给小孩们看看，真正的文字，本来就该有不完美的洇痕，有墨香，有写的人留在纸面上的温度。
我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宣纸上刚写的“沙枣”两个字，墨汁慢慢洇开一点，和十几年前练字本上的那片痕迹，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