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宋史·食货志》的摘抄笔记,翻到天圣七年仁宗的一道诏书,短短三十个字:“夏月民多疾疫,令京城四门外置熟水所,遣太医院人监造,无偿给散。”突然就想起去年夏天在开封旅游,蹲在龙亭公园门口喝冰紫苏饮的场景,玻璃杯外壁凝着的水珠滴在裤腿上,凉丝丝的,和千年前那些赶路人喝到官坊熟水的触感,说不定没什么两样。
很多人聊两宋,要么扯“靖康耻”的屈辱,要么捧“商业发达”的虚名,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埋在史料边角的细碎规定。我统计过《宋会要辑稿》里关于公共防疫的条目,整个北宋167年,光是和熟水相关的诏令就有17道,从配方的公开,到熟水所的设置密度,甚至到废弃熟水的处理要求,都写得明明白白。天圣年间的规定是,京师每十坊设一个熟水点,配一名医工、两名杂役,每天寅时煎第一锅,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新的,当天没发完的必须倒入沟渠,不许转卖或者给衙门里的人自用,违反的医工要杖六十。
我之前比对过《中国古代疫情年表》的数据,仁宗朝42年,京师总共只爆发过2次瘟疫,分别是景祐元年和皇祐二年,每次持续时间都不到15天,最高死亡人数是皇祐二年的1200余人。对比唐代长安城平均8.7年一次大疫,每次死亡人数最少也过万,明代北京永乐到正统年间平均7年一次大疫,每次死人逾万,这个数据的差距,绝不是“医药发达”四个字能解释的。很多人说古代王朝的治世都是士大夫的治世,和普通人没关系,但是你看这些细节:夏天走在路上不用喝路边的脏水,得了小病可以去免费的熟水点拿配好的药茶,夜市开到三更还能吃到炸紫苏鱼、喝到冰荔枝膏,不用怕宵禁的兵丁随便拿人,这种日常的安稳,才是治世最实在的注脚。
官坊的熟水基础配方是苍术、藿香、甘草,专门用来防暑湿疫,配方完全对民间公开,普通百姓都可以照着煮。民间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几十种熟水,《事林广记》里记载的就有紫苏熟水、沉香熟水、丁香熟水、豆蔻熟水,甚至还有专门给女性喝的桂花熟水,李清照写“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她喝的就是沉香熟水用来醒酒。我之前特意放大看《清明上河图》的高清扫描版,虹桥边那个挂着“香饮子”招牌的小摊子,后面摆着三个陶瓮,旁边插的小木牌上隐约能看到“紫苏熟水”四个字,和现在街头的奶茶店没什么区别。
前阵子去杭州河坊街玩,看到有个老爷子摆的摊子卖紫苏饮,15块钱一杯,加冰的,喝下去第一口就和我之前按《事林广记》配方煮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酸酸甜甜,带点紫苏特有的清香气,风一吹过,旁边就是胡庆余堂的飞檐,晃得人有点恍惚。我手头整理了12种宋代熟水的配方,都是从《事林广记》《东京梦华录》《梦粱录》里摘出来校勘过的,想要的可以留邮箱,楼里要是有同好藏了其他的配方,也欢迎拿出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