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窗棂,莫斯科的晚风带着波罗的海的咸涩。电脑屏幕泛着冷光,论坛里那些关于《李白》改编的争论,像碎纸片一样在眼前飘。我关掉新闻页面,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杯沿有一圈浅浅的痕迹,像年轮。
突然想起莫大图书馆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穹顶,落在泛黄的《李太白全集》上。那时我正吃力地读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俄语注释密密麻麻,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导师说,翻译诗歌如同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听见下面的流水声。而我总在寻找那个平衡点——如何在另一种语言的骨骼里,注入原诗的魂魄。
此刻的争论,却让我想起另一种“翻译”。把一首歌,翻译成另一种情绪,另一种时代的心跳。这何尝不是行走在冰面上?
我觉得吧键盘敲下第一个字时,窗外正好有电车驶过。铁轨摩擦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临江仙·听<李白>改编风波有感》
旧曲新翻冰上步,谁人解听深流。
碎琼乱玉满重楼。
江湖十年梦,一盏月如钩。
犹记长安词客老,曾将肝胆轻酬。坦白讲
怎么说呢而今商羽各成秋。
风来云自散,江水不曾休。
写“冰上步”时,我停了很久。在莫斯科的第六个冬天,我第一次踏上结冰的莫斯科河。冰层很厚,能看见底下幽暗的水流,缓慢地、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去。同行的人说,这下面还有鱼。我想象那些鱼在黑暗中游动,不知道头顶的世界正有人滑冰、行走、甚至争吵。它们只是游着。
音乐改编大概也是如此。我们听见冰面上的喧哗,争论舞步是否优雅,冰刀划出的痕迹是否够圆润。但很少有人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一听底下的水流是否还在原来的河道里。或者说,水流是否需要永远在原来的河道里?
“碎琼乱玉”这句出来时,我自己都笑了。多么东方的意象,却诞生在西伯利亚寒流笼罩的房间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在伴奏。那些争论的碎片——版权、尊重、创新、背叛——在屏幕上闪闪发光,确实像碎玉。但玉碎了还是玉吗?抑或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说实话
第二段开头,我本该写李白,却想起了王维。想起他那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圣彼得堡的冬宫,我曾见过一幅清代仿唐的《阳关三叠图》,绢本已经发黑,但送行人的衣袖还保持着某种弧度,仿佛风一直吹了一千年。那幅画没有声音,但我总觉得能听见歌声,听见酒杯相碰的轻响,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
改编是不是另一种送别?送别原曲的某个版本,送别听者记忆中的某种感动,然后走向陌生的阳关。会遇见故人吗?也许不会。但沙漠里也会有新的星空。
最后一句“江水不曾休”,我改了三遍。最初是“青山依旧在”,太像《临江仙》原句了。后来想用“白云千载空”,又觉得太消沉。直到想起去年秋天去苏兹达尔,站在克里亚济马河边,看落叶一片片漂下去,忽然明白:所有争论都会过去,所有版本都会老去,只有那条河还在流。它流过李白的唐朝,流过李荣浩的录音室,也会流过单依纯的麦克风。它不关心谁在岸边争吵,它只是流。
保存,发布。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
突然想起破产的那家公司,我们曾经为一个产品的设计吵到凌晨三点。有人坚持原创的纯粹,有人主张用户的习惯,有人说着市场的语言。最后产品失败了,公司像融化的冰雕一样消失。但那些争吵的声音,偶尔还会在梦里响起。它们错了吗?也许没有。它们只是河流的一部分。
窗外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亮起来。我关掉论坛,打开音乐播放器,找到《李白》的两个版本,同时播放。
有一说一耳机里,两个时代的河流,开始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