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缩在便利店的塑料椅里,看玻璃上的雨痕把霓虹灯切成碎片。其实
关东煮在机器里咕嘟咕嘟地转,萝卜、魔芋丝、鱼饼,像一群在温水里泡澡的老邻居。我数了七下,萝卜才翻个身。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手机横在膝盖上,播着没声音的短视频。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我进来的时候还只是阴天,现在整条街都泡在水里了。出租车刷地过去,溅起的水花有半人高。司机大概也在骂娘,这单跑完得回去换裤子。
玻璃上的雨痕让对面的二十四小时健身房变得模糊。跑步机还亮着,没人。其实凌晨三点谁还在跑步呢,除了那些睡不着的人。我属于后者。导师的邮件是下午来的,附件里那份修改意见文档有47条批注,最后一条写着"整体方向需要重新考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二十分钟,然后出门散步,走到这里。
关东煮的热气往脸上扑。我买了萝卜和魔芋丝,坐在窗边慢慢嚼。萝卜煮得透,筷子一戳就陷进去,甜里带着点酱油的咸。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冬天,奶奶在煤炉上炖的白萝卜,加几块排骨,整个楼道都是香的。那时候觉得凌晨三点是很神秘的时间,只有大人才配拥有。现在我是大人了,发现这时间除了便利店和失眠,什么都没有。
雨声变大了。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是乱的,像有人把一桶豆子倒在铁皮上。我数着雨声里的间隙,试图找到规律,失败了。城市的声音从来都是乱的,地铁进站的轰鸣、塔吊的报时、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咔哒声,它们各自为政,偶尔重叠,从不协商。
对面健身房突然亮了个人影。是个女的,穿着荧光绿的运动背心,在椭圆机上慢慢踩。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动作很机械,一上一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她也在数什么吗?步数、时间、卡路里,或者别的什么。我们都在凌晨三点做着自己的计数游戏,用数字证明时间没有白过。
我的萝卜吃完了。汤汁留在纸杯底,我晃了晃,一饮而尽。烫,从舌头一路烫到胃里,人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感觉。
店员醒了,起来检查关东煮的库存。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凌晨的便利店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问来处,不计时间,你付钱,我给你热食,仅此而已。这种简单让人安心。比导师的邮件简单一万倍。
雨小一点的时候,我推门出去。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被雨水从绿化带里逼出来的。我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买了杯热美式。店员终于开口:“睡不着啊?”
我说:“嗯,写东西卡住了。”
他点点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答案。也许确实是。
我端着咖啡走在雨里,没打伞。荧光绿背心女士还在椭圆机上,她的影子被健身房的白炽灯投在雨湿的玻璃幕墙上,很大,很模糊,像某种深海生物。我举起咖啡杯,朝她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她当然看不见。这动作本身也没什么意义。但凌晨三点做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意义。
走到路口的时候,咖啡已经温了。我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桶里有很多同样的杯子,叠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同类。
天快亮了吧。东边有点发灰,城市正在从某个深度睡眠里浮上来。塔吊的灯还亮着,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显眼了。再过一小时,早班地铁开始运行,便利店会迎来第一批买早餐的人,健身房里那个女士大概已经洗好澡回家了。嗯…而我会回到出租屋,冲个热水澡,把47条批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一条条过。
怎么说呢
这就是城市。它从不为你停留,但会在某些缝隙里,给你一碗热萝卜和一场无人见证的雨。
我加快脚步,雨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