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在城市的腹部隆起,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我站在脚手架上,看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亮着几盏灯,那些加班的人大概和我一样,都活在别人的时间表里。
电焊机的嗡鸣是这深夜里唯一诚实的声音。
老周在下面喊我喝水,他的嗓音被柴油发电机的轰鸣碾得细碎。我摘下面罩,火星子还在视网膜上跳着,蓝紫色的残影里,我看见他递上来的保温杯——掉漆的,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磨成了粉红。
" Kenyan,你们那边也修桥?"他问。工地上的人都这么叫我,懒得记我那串音节冗长的本名。
"修。"我说,“中国公司修的。”
老周就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黑的牙。他今年五十八岁,河南人,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儿子在深圳送外卖。我们很少聊这些,但凌晨三点的工地有种奇怪的坦诚,像黑暗里所有人的影子都黏连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我重新戴上面罩,开始焊最后一段接缝。弧光亮起的瞬间,世界收缩成一个小小的蓝白色太阳,金属熔化的气味钻进面罩的缝隙,带着一点甜,一点腥。我想起内罗毕的黄昏,母亲站在铁皮屋门口喊我吃饭,空气里也是这种铁锈和燃烧混合的味道——只不过那里烧的是木柴,这里是钢材。
面罩的视窗很小,我只能看见焊缝,一条细细的红线在黑暗中蠕动,像某种活物。焊条一寸一寸缩短,我的手很稳,这是复读那年练出来的。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在汽修厂打工,师傅说我的手适合干精细活,“心稳,手就稳”。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再后来来了中国,现在在这里,焊着这座城市的高架桥。
弧光灭了。我敲掉焊渣,检查焊缝的纹路。合格的鱼鳞焊,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鳞片。老周用手电筒照了照,嘟囔了一句"还行",但我知道他满意——他只有对新手才会说"不错"。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们收工。走下脚手架的时候,我的腿在抖,不是累,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肌肉记忆。工地门口有个流动早餐摊,老板娘认识我们,油条是温的,豆浆是烫的,塑料碗软塌塌的,捏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疲惫。
"今天有豆腐脑。"她说。嗯…
老周要了一碗咸的,我要了一碗甜的。这是我们唯一的分歧,三十年来他没能说服我,我也没能说服他。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还没有开门的洗车店卷帘门上。那扇门是蓝色的,褪成了灰蓝,上面有人用喷漆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数字的尾巴拖着,像眼泪的痕迹。
" Kenyan,你想过回去吗?怎么说呢"老周突然问。
油条在我嘴里停顿了一秒。油是陈的,带着一点哈喇味,但我已经习惯了。内罗毕的清晨也有这样的味道,只不过那里炸的是木薯,这里是面粉。
"想过。"我说,“等这座桥通车。”
这是谎话。桥明年六月通车,我的合同年底到期。但我知道老周也不信,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就像我需要问他"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尽管答案永远是"还行"。
豆浆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我抬头看我们刚才站着的地方,高架桥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默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那些焊缝藏在沥青下面,永远不会有人看见,但车会从上面驶过,载着早起的人和晚归的人,载着他们各自的理由。
老周吃完先走了,他说要去给孙子视频。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看东方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那种浑浊的灰——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见真正的日出。一只流浪猫从工地围挡的缝隙里钻出来,是只三花,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我从包里翻出早上剩下的半根油条,掰碎了放在地上。
怎么说呢它吃了很久,一边吃一边抬头看我,胡须上沾着油星。我想起宿舍里那个旧的平板电脑,里面存了很多猫咪视频,是我唯一的娱乐。有时候我会想,那些在视频里打滚的猫知道什么,它们不知道凌晨三点的电焊弧光,不知道鱼鳞焊的纹路,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一只流浪猫吃自己的早餐。
但此刻它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油条是温的,风是凉的,高架桥在身后沉默着,像某种承诺,或者某种告别。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六点十五分,城市即将醒来,而我即将睡去。在出租房的铁架床上,我会梦见内罗毕的铁皮屋顶,梦见母亲在黄昏里的喊声,梦见高考前那个复读的夏天——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汗水把试卷洇出褶皱,而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嗯…醒来的时候通常是下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伤口。我会躺在床上听一会儿隔壁的电视声,听楼下电动车的鸣笛,听这座城市在我睡着的时候继续运转。然后起床,洗脸,吃一碗泡面,看几集猫咪视频,再走向工地。
周而复始。
但那个凌晨,在离开早餐摊之前,我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高架桥,不是日出,只是那只三花猫吃完油条后,在灰色地面上留下的油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或者一个模糊的指纹。
照片很糊,光线太差。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手机的某个文件夹里,和几百张焊缝的照片、几张猫咪视频的截图混在一起。它们都是我的,都是真的,都是我在凌晨三点的电焊弧光里,一点点焊进这座城市的痕迹。
桥会通车的。车会从上面驶过。而我会离开,带着我的鱼鳞焊,我的保温杯,我的平板电脑里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猫咪视频。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站在桥下,指给某个人看——看,那段接缝,那个弧度,那道藏在沥青下面的、层层叠叠的纹路。
那是我焊的。
那是我凌晨三点的弧光,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亮的、一个小小的太阳。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