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在十一点十七分关掉煤气。
我观察了三个月。不是故意,是便利店夜班的后门正对着她的摊位,塑料棚上的"日式章鱼烧"五个字褪成了粉红色,像被雨水洗过太多次的旧衬衫。嘛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数钱的方式。别的摊主把钞票捋得啪啪响,她把钱摊在不锈钢台面上,一张一张地摁平,再对折,对折,对折,最后变成一小块豆腐干,塞进围裙口袋。那时是去年深秋,她穿着件男式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衣服是她丈夫的。死了三年,肝癌,从发现到走四个月零七天。嘿嘿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给丸子翻面,竹签在铁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密码。绝了"以前他管收钱,我管做,"她说,“他手大,一把能攥住所有零钱。”
她的丸子卖得便宜。六块钱四个,别家都涨到八块。面糊是早上调的,章鱼是冷冻的,木鱼花倒是买的好牌子,“他嘴刁,吃得出差别”。有回一个学生嫌贵,她多给了一个,说"最后一个了,不卖也是扔"。其实炉子旁边还有半盆面糊。
二月有场倒春寒,我值完班去买热的,发现她棚子底下挂了盏小太阳。橙红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块烤红薯,皱纹里都是暖的。"电费贵,"她搓着手,"但冻出关节炎就划不来了。“那天她多跟我聊了几句,说儿子在石家庄读大学,学工程造价,“出来能盖楼呢”。我问她怎么不去石家庄摆摊,房租还便宜。她拿竹签戳了戳铁板上的油渍,说"他在这儿走的,我怕他找不着家”。
三月她开始卖草莓。装在白色泡沫箱里,用报纸盖着,摆在摊位最边角。"老乡大棚里的,"她给我尝了一个,"比超市甜,你信我。我去"确实甜,但有几个已经软了,表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她把那些挑出来自己吃,好的才卖。有回我看见她把一个烂掉的草莓偷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扔进脚边的垃圾袋。
四月的一个晚上,来了辆城管的车。不是来抓她的,是隔壁炒粉摊占了消防通道。但她还是慌了,手忙脚乱地关煤气,结果烫了手背。我递给她湿纸巾,她没接,就那么看着红肿起来的皮肤,说"以前他在这儿,从来不让我碰炉子"。那天她提前收摊,十一点零三分。走的时候忘了拿那箱草莓,我追出去,她在路灯底下蹲着,没哭,就是蹲着,羽绒服的后背鼓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吧
五月我换了白班,有半个月没见到她。再碰到是某个周六晚上,我特意绕过去。她的摊位变了,旁边多了个穿校服的女孩,扎马尾,正在往面糊里倒切好的章鱼丁。"我侄女,"她介绍的时候声音轻下去,"暑假来帮忙。"女孩不怎么说话,但动作利索,撒海苔碎的手势像她——手腕悬空,手指微微翘着,像在弹一首不存在的钢琴。
六月暴雨多。有回我躲进她的棚子,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铁板上滋滋蒸发。她搬出个红色塑料凳让我坐,自己站着,用身体挡住风口。"这棚子是他焊的,"她说,"用了八年,就换过两次塑料布。“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换个固定的门面,她摇头,说"搬走了,他更找不着”。雨停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她数了钱,今天卖了一百四十二块,“比昨天多二十三”。额
七月她开始卖酸梅汤。自己熬的,装在透明塑料桶里,冰块是找隔壁奶茶店赊的。"成本一块五,卖三块,"她给我倒了一杯,"赚的不多,但解渴。哦"确实解渴,有股淡淡的药味,她说是加了甘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丈夫生前夏天的习惯,“他怕热,每年七月就开始喝,喝到九月”。
八月最热的那几天,她侄女生了痱子,她给买了爽身粉,花掉十六块。"小孩子不懂事,"她一边抱怨一边笑,"非要草莓味的,说像冰淇淋。“那天晚上她多做了两炉丸子,说"做多了,你帮忙吃两个”。其实是故意做多的,她一直这样,明明想送人东西,偏要说自己失误。
九月我辞职准备出国。临走前最后一晚去找她,她正在收摊,比平常早,十一点整。"今天面糊调少了,"她说,然后塞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六个丸子,烫得我差点没拿住。"路上吃,"她说,“飞机餐不好吃。”
我问她一直在这儿做到什么时候。她擦了擦铁板,说"做到做不动吧,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然后又补充,“等他儿子毕业,买了房,我就回去。老家还有块地,种点萝卜白菜,够吃了。”
我说那你丈夫呢,不找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木鱼花落在热丸子上的样子。"找了三年了,"她说,“每年清明都找,找不着就算了。可能他已经先回去了,在那边盖房子呢。他学土木的,盖房子快。卧槽”
我走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七分。回头看,她的棚子还亮着那盏小太阳,橙红色的光在夜色里很小很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但确实还亮着。
现在我在巴黎,凌晨三点饿醒,会想起那个纸袋的温度。这边的章鱼小丸子十五欧一份,面糊太稀,章鱼太大块,木鱼花撒得像下雪。每次吃都想告诉她,但还是算了。时差七小时,她那里已经上午,正忙着调面糊吧。诶或者已经收摊了,在某个出租屋里,把皱巴巴的钞票摊平,对折,对折,对折,塞进枕头底下,做梦梦见一个永远找不回来的地址。我去
C’est la vie.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