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夜是粘稠的,像一锅煮过头的火锅底料,浮着花椒和尚未散尽的油烟。我在解放碑背后那条斜坡支了三年摊,卖手工冰粉。斜坡上头是写字楼,下头是老旧小区,中间夹着我们这群昼伏夜出的流动商贩。
她第一次来我摊上,是去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我收摊比往常晚——老一辈说这天夜里别回头,可我总得把不锈钢盆里的红糖水刮干净。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手里攥着个搪瓷杯。
“老板,有白开水吗?”
我指了指保温桶。她倒了一杯,从兜里摸出药片,就着水吞下去。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疼。她没走,坐在我的塑料凳上,看我把最后几碗冰粉装进泡沫箱。
"你这儿能看到星星。"她说。
我抬头。重庆的天空常年被云层和光污染封住,但那天夜里确实有几颗漏网的,悬在罗汉寺飞檐的轮廓上方,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玻璃。
"四十三颗。"她说,“我数过。每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四十三颗。”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秀,四十三岁,在坡上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她数星星数了十一年,因为失眠。药片是阿普唑仑,她吃了七年,最近剂量加倍也不管用。
我们开始搭伙。她凌晨两点下班,来我摊上坐一会儿,帮我收摊。我把没卖完的冰粉送给她,她回赠我便利店的关东煮——过了赏味期限,按规定要丢弃的那种。我们坐在斜坡中间,她数星星,我听她说话。
她说自己以前是会计,在朝天门批发市场给老板做账。老板跑路那年,她替人背了三十万的债。前夫那时候还在,说"我们一起还",结果半年后离婚,带走了家里唯一存款和孩子的抚养权。孩子现在在成都读大学,学软件工程,她每月偷偷打两千块,备注"生活费",从不留名。
"他恨我。"她说这话时正在数第三十七颗星星,声音像红糖水一样稠,“恨就恨吧。恨比忘好。”
怎么说呢
我问她那三十万还清没有。她说去年刚还完,“正好十一年。利息滚下来,差不多六十个。”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的火锅店是疫情那年倒闭的,欠了供应商八万,现在还剩两万多。我以为自己很苦,在她面前突然失语。说实话
八月的一个凌晨,她没来。我等到四点,把冰粉全倒进下水道——天气太热,隔夜会馊。第二天她也没来。第三天我去便利店找她,新来的店员说林姐辞职了,“好像是查出什么病,挺严重的”。
我在医院肿瘤科找到她。她瘦了一圈,碎花裙挂在身上像晾过头的抹布。病床靠窗,她让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数不了了,"她笑,“这里看不到星星。”
她得的是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扩散。我说要帮她通知儿子,她摇头,说儿子正在准备考研,“等考完吧,等考完再说”。
那个夏天重庆特别热。我白天跑网约车,晚上收摊后去医院陪她。她教我数星星的秘诀:先找最亮的那颗,然后以它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数,“像剥洋葱”。她说年轻时在老家綦江,夏天的银河是完整的一条,“像有人把牛奶泼在天上”。
九月十七号,她儿子来了。不是她通知的,是学校辅导员打来的——她晕倒在便利店,被顾客送进医院,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我一个联系人。那孩子站在病床前,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却垮着,像被雨淋透的纸箱。他叫我"叔叔",我说"叫我老周就行"。
他们母子相对无言。我借口买水,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回来时发现孩子在哭,林秀在笑,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是她这十一年除了还债和给儿子打钱之外,一毛一毛攒下来的,六万七千块。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
孩子走后,她让我帮她写封信。她说自己没文化,“只会做账,不会写文章”。我握着她的手机,一字一句记:
“妈不是故意不要你。妈是怕你要了妈,就背上一身债。等你长大就懂了,人这辈子有些担子,得一个人扛。妈扛过来了,妈不后悔。只是有件事骗了你:妈没再婚,妈一直一个人。这样也好,你恨的是个坏人,不是妈。”
她让我等到孩子结婚那天再发。我说好。
十月三号凌晨,她走了。那夜重庆下雨,一颗星星也没有。我替她数了,零颗。
现在我还在这坡上卖冰粉。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会抬头找那四十三颗星星。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云层太厚,或者我眼睛花了。但我总会数到四十三,不管实际看到多少。缺了的,我替她补上。
上个月她儿子给我发微信,说考研上岸了,成都电子科大。我没提那封信,只回了一句"恭喜"。
昨天收摊时,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来要白开水。我愣了一下,才看清不是她。姑娘顺着我的目光抬头,说:“今晚星星好少。”
"四十三颗。"我说,“我数过。每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四十三颗。”
姑娘走了。我坐在塑料凳上,把红糖水刮得干干净净。远处罗汉寺的飞檐轮廓模糊,像一滴化开的墨。
从前慢。现在也是。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