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回来的第三年，我还是改不掉凌晨散步的习惯。京都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亮着的，像一座座孤岛，收容所有睡不着的人。新加坡没有冬天，但凌晨四点的冷气同样刺骨，同样让人清醒得过分。
这组俳句写于不同的便利店门口，7-11、Cheers、Shell Select，玻璃门开合的叮咚声是唯一的配乐。俳句的格律我尽量遵循五七五，但中文和日文毕竟是不同的河流，有些地方我做了妥协，就像人在异国总是要做些妥协一样。
一、关东煮
萝卜沉锅底
白汽爬上玻璃窗
有人数零钱
二、御饭团
海苔已经软
三文鱼的颜色褪去
凌晨的米饭是冷的
三、店员
她擦着咖啡机
指甲上的亮片掉了
一颗在排水口
其实四、夜班男子
西装皱成地图
他在热柜前站很久
最后只拿了一瓶水
五、雨
自动门打开
伞上的水渍画成河
流向杂志架
六、ATM
屏幕蓝得过分
数字跳动像心跳
取完钱的人不数
七、垃圾桶
两个饭团盒
一个捏得很扁
另一个原封不动
嗯…
八、玻璃
里面的人看外面
外面的人看里面
路灯同时照亮两边
九、报纸
日期是昨天的
头条已经凉透
有人用来垫泡面
十、猫
野猫蹲在门外
尾巴圈住前爪
它不进来，我们也不出去
十一、音乐
店内正在播放
一首二十年前的歌
收银员跟着哼
十二、热饮
握在手里很烫
喝下去却不够暖
凌晨的胃是空的
十三、停车格
摩托车斜放着
占了两个位置
像一个人摊开四肢睡觉
十四、监控
摄像头在转
它看遍每一个角落
除了自己的影子
十五、离开
门铃又响了
我数到第七步
灯光才从背后消失
十六、回家
鱼肚白之前
便利店的灯是最亮的
然后天就亮了
嗯…
写这些的时候，我常常想起鸭长明。他在《方丈记》里写"水流速，花不常盛"，我在便利店写"萝卜沉，白汽常升"。都是徒劳的观察，都是对一个瞬间的固执。说实话
日本的朋友说，真正的俳句要有季语，要有"切字"，要让人在一瞬间感到宇宙的辽阔。我的这些大概只能算分行写的日记。但凌晨四点本来就不是为了辽阔存在的，它是为了让你看见萝卜在汤底轻轻颤动，看见店员把掉落的亮片扫进簸箕，看见一个人对着ATM屏幕发呆，数字跳动的时候他的瞳孔也在跳动。
这些瞬间不会改变世界，但它们改变了我走路的速度。
最后附一首不成调的七言，写某个在便利店门口等到天亮的早晨：
不知道有没有人也在凌晨的便利店写过什么。或者，你最喜欢的便利店食物是什么？我投关东煮的萝卜一票，煮到半透明的那种，用筷子戳下去会轻轻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