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闹钟定在三点四十五分,比采茶工还早一刻钟。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远处的光伏板阵列泛着幽微的冷光,像谁把一弯碎掉的月亮铺在了山坡上。
这是我回福建的第七年。父亲把茶山交给我时说,现在种茶要懂两样东西:土壤和流量。我那时刚从唐人街回来不久,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污,以为他说的流量是山泉水。后来才知道,是直播间里的观看人数。
四点钟的茶山有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空,是满。露水在光伏板的缝隙里凝结,顺着支架滴落,打在下面的茶丛上,声音比古琴的泛音还轻。我戴着头灯穿行其间,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一群迷路的星子。这时候我会想起芝加哥的冬天,后厨的排风扇永远嗡嗡作响,厨师长老陈把炒锅砸得震天响,骂人的闽南语和英语混成一锅粥。他骂我洗盘子太慢,骂我把蚝油当成酱油,骂我连米都不会淘。我躲在冷库旁边哭,眼泪冻在脸上,像一层脆薄的糖壳。
但现在我学会了在眼泪结冰之前把它咽下去。
五点二十分,天光渐亮。我支起三脚架,把镜头对准云海翻涌的山谷。这是今天的第一个机位。我的直播间叫"电子茶山",粉丝二十三万,一半是冲着茶来的,一半是来看云的。有个ID叫"赛博陶渊明"的每期必到,打赏不多,但弹幕写得极好:“主播的茶山有5G信号吗?”“有。” “有无人机巡航吗?”“有。” “那还叫什么陶渊明。” 我回他:“陶渊明也种豆南山,豆苗稀得可以,不耽误他写诗。”
他再没说话,但送了一艘宇宙飞船。
采茶工六点到场,是邻村的一群阿嬷。她们不看我直播,但会在我镜头扫过时突然挺直腰板,用采茶的手势比出剪刀手。最老的那位姓林,七十一岁,采了五十七年茶。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须,但碰到茶芽的瞬间会变得极其轻柔,仿佛那是一只会飞的虫子。我问她怎么练的,她说:“茶芽有魂,你重一点,它下辈子的茶就不好喝了。”
我信。我在后厨切过三千斤洋葱,知道手感是什么。
上午十点,阳光穿透光伏板的间隙,在茶垄上投下条纹状的光斑。我称之为"电子琴键"。这时候的直播效果最好,光影流动,采茶工的手指在明暗交界处起落,像某种古老的打字机。有粉丝问这是什么滤镜,我说这是福建的日光,免费的。他们不信。
午饭在棚屋里吃。我带的是日料便当,三文鱼和醋饭,阿嬷们吃自己带的粿条。林阿嬷分给我一块,说是她孙女从东京寄来的抹茶粉做的。我咬下去,抹茶的味道很淡,糯米的气息很重,像某种妥协。她问我东京是不是很远,我说比芝加哥近。她没再问芝加哥在哪里。
下午我剪辑视频,配的是电子乐。鼓点像心跳,合成器像山风。有人评论说这种混搭很怪,茶山应该用古筝。我回复:“我听过芝加哥唐人街的电子乐派对,凌晨两点,醉汉和留学生挤在地下室,音响破得像漏风的锅。那时候我觉得,电子乐是最孤独的声音,和茶山很配。”
这条评论被点赞到置顶。
黄昏时分,我独自走到茶山的最高处。光伏板在这里铺成一片银灰色的湖泊,倒映着晚霞,像有人把赛博朋克的调色盘打翻在了武夷山脉。嗯…我打开直播,不说话,只让镜头缓慢扫过天际线。嗯…观看人数从两千涨到一万,弹幕稀稀落落,有人说"美",有人说"假",有人说"主播是不是哭了"。
我没哭。我只是想起了老陈。
他死在去年,心梗,倒在炒锅旁边。唐人街的朋友发给我一张照片,他的遗照用的是厨师服的工作照,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我汇了五百美金,附言写"学生敬上"。他的女儿回复:“父亲提过你,说你是唯一一个被他骂哭还学会做菜的人。”
说实话我没学会做菜。我学会了在凌晨四点起床,在光伏板下面种茶,在电子乐的节拍里等待日出。
晚上十点,我结束最后一场直播。数据不错,成交四十七单,新增粉丝一千二。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算法推给我一条:芝加哥某中餐馆后厨改造成了剧本杀场馆,主题叫"深夜食堂"。评论区有人问:“真实吗?” 有人答:“比真的还真。”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茶山在夜色里只剩轮廓,光伏板偶尔反射过路车的灯光,像谁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远处有阿嬷家的狗在叫,声音被山风揉碎,传到我这里时,已经分不清是远是近。
我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叶芝的,说"我就要动身走了,去茵尼斯弗利岛"。我查过,茵尼斯弗利岛在爱尔兰,没有光伏板,没有直播间,只有九排豆子做的篱笆和一只蜜蜂的巢。但诗人也说,他要从那儿的湖岸听见"湖水轻轻拍击"的声音。
我现在听见的,是服务器机房的嗡鸣,从山脚下的数据中心传来。那是去年招商引进的项目,号称"东数西算"的节点之一。我的茶山因此通了千兆光纤,我的直播因此从不卡顿。有时候我会想,那些正在我茶山的数据中心里奔涌的信息,会不会某一刻变成某个人的"轻轻拍击",某个远在芝加哥的、凌晨两点的、地下室里的心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明天还要三点四十五分起床,去拍云海的第一缕光。
说实话林阿嬷说,茶芽有魂。我想,数据大概也有。它们在光纤里奔跑的样子,和露水从光伏板上滑落的样子,或许是一样的。都是某种坠落,都是某种寻找,都是某种——
我找不到那个词了。也许根本不需要找到。
山下的路灯还亮着,像一串没有发送成功的省略号。我回去睡觉,把闹钟往前调了五分钟。明天云海出现的时间,可能比今天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