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的闹钟定在三点十五,但总在两点五十就醒。他说是被豆腐味儿熏醒的,那味道在他脑子里住了四十年,比任何闹钟都准。
我认识他是在去年冬天。音乐学院旁边的巷子口,他推着辆掉了漆的三轮车,保温桶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周豆腐脑"。那时候我刚从录音棚出来,通宵混音,胃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他掀开桶盖,白汽轰地涌上来,在路灯底下像一场微型日出。
"学生吧?"他舀了一勺,“你们学校那个拉二胡的小姑娘,天天来,比你还能熬夜。”
我去
豆腐脑是咸的,卤子里有黄花菜、木耳、肉末,勾芡勾得恰到好处。我后来才懂这有多难得——青岛的豆腐脑多半是甜党天下,他一个外地人,硬是凭着这辆三轮车在音乐学院门口站住了脚。唔
老周头是河南人,信阳下面的村子。八十年代跟着老乡来青岛打工,先在码头扛包,后来进厂,厂子倒闭那年他正好四十岁。"四十岁学手艺,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他的长柄勺,不锈钢被磨得发亮,“可我只会做这个。我妈活着的时候,过年才舍得磨一回豆腐。”
他的豆腐是自己磨的。租了间平房当作坊,石磨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机嗡嗡响半宿,邻居投诉过好几回。"我给他们送豆腐脑,送了两礼拜,不投诉了。"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扇形,“人嘛,都好这一口热的。”
我见过他的作坊。有次凌晨跟着去,穿过三条黑漆漆的巷子,推开铁门,豆腥味扑面而来。泡好的黄豆堆在墙角,像一座微型雪山。他演示给我看:一勺豆、九勺水,转速不能快,快了发苦。煮浆的时候人不能离开,“一扑锅,前功尽弃。”
点卤是最关键的。盐卤水的浓度、温度、下手轻重,全凭手感。他让我试了一次,我的手抖得像在弹肖邦,他一把夺过去:“你弹琴行,这个得练。”
那天我们聊到五点半。他说起自己的儿子,在老家县城当公务员,"嫌我丢人,不让去单位看他。"说起老家的媳妇,十年前胃癌走了,“最后就想喝口我做的豆腐脑,没喝上。医院不让带。”
哈哈保温桶见底的时候,天开始泛青。他推着车往外走,轮毂吱呀吱呀响。我忽然问他:“周叔,你后悔吗?”
他停下来,从车把上挂的布袋里摸出烟,没点,只是闻着。"后悔啥?我这一桶豆腐脑,卖出去三十碗,就有三十个人早上舒坦点儿。你那个小姑娘,拉二胡的,她说我这儿比食堂暖。"他把烟塞回去,“人这一辈子,能暖几个算几个。”
今年春天我毕业,离开青岛前又去找他。他不在老地方,隔壁卖煎饼的阿姨说他住院了,胃出血。“老毛病,喝酒喝的。年轻时在码头落下的,戒不掉。”
医院在台东,我提着水果去,他躺在六人间的靠窗位置,看见我就骂:“浪费这钱干啥!啊我那桶豆腐脑还在作坊里,你赶紧去,帮我卖了,不然酸了。”
我哪会卖豆腐脑。站在音乐学院门口,学着他的样子掀开桶盖,白汽涌上来,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能暖几个算几个。那天我卖了十一碗,剩下的送给环卫工和早班公交司机。收摊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过来,问我老周头去哪了。我说住院了,她"啊"了一声,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考研那两年,每天来买。他从来不多说话,就多给我半勺卤子。"她掏出手机,“我能去看看他吗?”
老周头出院后把三轮车卖了。不是干不动,是他儿子终于松口,让他回老家。嗯"说给我在县城租了个门面,专卖豆腐脑。"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轻快得像年轻人,“我琢磨着,得把手艺教给儿媳妇。她嫌臭,我慢慢磨她。”
上个月收到一个包裹,信阳寄来的。打开是一包干黄豆,附了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新豆子,你试试。”
我试了一次。泡豆、磨浆、煮浆、点卤,每一步都照他说的做。最后成品稀得像豆浆,卤子咸得发苦。拍照发给他,他回语音,背景音是县城街市的嘈杂:“行啊,比第一次强。下次来信阳,我手把手教你。”
我打算明年去。我去不是为学做豆腐脑,是想看看他的门面,看看他儿媳妇有没有被磨得没脾气,看看他凌晨四点还能不能被那味道熏醒。
有些手艺学不会。但有些味道,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