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卡车是第七辆进场的。
我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来的泥水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弧线。雨刷器"嘎吱"一声,把那道脏痕抹成一片模糊的灰。
“姐,来根烟?”
隔壁车道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帽子永远扣在头上。我在这儿跑了三年冷链,见过他不下二十回,从没见过他正脸。
"戒了。"我说,“瑜伽老师不让。”
绝了他笑出声,露出半颗虎牙:“姐你还练瑜伽呢?”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冷库的蓝光已经亮起来了,像口巨大的冰棺悬在雨幕里。四十七米长的传送带正在缓慢转动,等待吞噬我们带来的货物。
哈哈哈
我的车厢里装的是秋葵。三万斤,从河北寿光拉过来的,每一根都用吸水纸裹好,码得像绿色的火柴棍。收货的老刘戴着棉手套,随机撕开一箱,抽出一根掰断,看横截面的黏液够不够拉丝。吧
"这批可以。"他对对讲机说,“七号车过。”
嘛
我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腰。五十三个年头,这具身体开始跟我讨价还价。年轻时在地下室睡水泥地都没事,现在开久点就得找地方拉伸。货厢夹层里卷着张瑜伽垫,孔雀蓝的,边缘磨得起毛了。
小伙子凑过来:“姐,你听说没?上个月老周那车虾,半道制冷机坏了,到这儿全成红的了。”
“赔了?”
"货主扣了他两个月运费。"他压低声音,“老周现在跑长途客运去了,说是宁可拉人,不拉货。人坏了能喊,货坏了没处说理。”
传送带的轰鸣声忽然变大,盖过了雨声。我看着他帽檐下漏出的半张脸,想起自己北漂那会儿。地下室没有窗户,我买了块电子表,靠整点的报时声确认外面还有世界。第五年冬天,我终于凑够首付,在六环外买了间三十平的 loft,窗户朝西,只能看见隔壁楼的防火梯。
唔
那套房子现在租出去了,月租抵得上我半个月运费。
冷库的侧门开了,出来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我认出她是质检科的,姓什么忘了,只记得她总在凌晨四点出现,像某种守时的幽灵。
"张姐,"她居然记得我,“你们那批秋葵,有个超市急着要,能不能先卸?”
"按顺序排队。"我说,“规矩不是你们定的吗。”
她没生气,反而走近两步,保温杯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是我妹妹。她开的社区店,明天有个团购,就差这一车货。”
传送带的声音突然停了。故障,常有的事。工人们骂骂咧咧地蹲到雨棚下抽烟,蓝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哈哈哈我听见自己说:“让你妹妹来,自己点数。我只等二十分钟。”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唔她笑起来有颗痣在左边脸颊上,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在地下室隔壁住的女孩,也爱用保温杯泡枸杞,后来嫁去了苏州,朋友圈全是古镇的桥。
卸货比想象中快。小姑娘确实来了,扎着马尾,手机壳上贴着"早日退休"的贴纸。她跟她姐一点都不像,点货的时候手忙脚乱,数到一半就得从头再来。
"姐,你们这行累吗?"她忽然问。
我正把瑜伽垫卷好塞回夹层,闻言手顿了一下。车厢里还残留着秋葵的涩味,混合着柴油和橡胶的气息,形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具体。
"还行。"我说,“比坐办公室强,没人管你什么时候上厕所。”
她笑出声,露出和她姐一模一样的虎牙。质检科的女人站在雨棚边缘,没过来,只是隔着雨幕望着这边,保温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传送带重新启动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嘛小伙子探出头:“姐,你刚才那波操作,够我学三年的。”
“学什么?”
"学怎么让人欠你人情啊。"他挤挤眼睛,“质检科的,以后咱的车是不是能优先了?”
我没回答。雨变小了,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天。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城市还没醒,但已经有人开始为它输血。那些沉睡的胃,那些即将被填满的冰箱,那些会在八点钟准时出现的家庭主妇,她们还不知道凌晨四点发生过什么。
我发动了车子,轮胎碾过另一处积水坑。后视镜里,冷库的蓝光正在熄灭,像一头巨兽终于闭上了眼睛。
绝了回程走的是五环。早高峰还没开始,路面空旷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车载电台里有人在讲相声,我调到了白噪音频道,雨声、风声、某种遥远的潮汐。
瑜伽垫在身后硌着座椅。我想着今晚的冥想课,老师说要"观察呼吸,不要评判"。这很难。我总是在数呼吸的时候想起很多事,比如地下室墙角的霉斑形状,比如第一任房东扣押金时的表情,比如我妈最后一次打电话,说"别回来了,东北没什么好的"。
她没说错。但我每年清明还是回去,烧纸,磕头,在坟前站一会儿。那里没有 yoga studio,没有冷链物流园,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和永远修不好的乡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瑜伽馆的群消息:本周主题"接纳不完美"。我笑了笑,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不完美还需要接纳吗?它就在那里,像车厢里洗不掉的秋葵味,像腰椎间盘突出的第四第五节,像五十三年累积下来的所有错误决定和正确坚持。
太阳终于跳出来了,把前方的路面晒成一片模糊的金。我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柳絮和远处工地的尘土。这城市永远在建设,永远在拆除,永远有人 arriving 和 leaving,而我只是其中一道重复的影子,在凌晨四点和正午之间来回摆动。嘛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停下车,做了三组猫牛式。后背的筋膜发出轻微的抗议,然后慢慢舒展。加油站的便利店亮着灯,穿制服的女孩趴在柜台上打盹,她的影子投在"第二件半价"的广告牌上,像一幅行为艺术。
我去
我没有叫醒她。拿了瓶水,把钱压在收银机旁边,推门出去。
诶
卡车在晨曦中等待,像一只疲惫的巨兽。我拍了拍方向盘,它回应以低沉的轰鸣。今天我们还要再去一趟天津,拉一车三文鱼回来。那些银白色的尸体将在我的车厢里保持零下十八度,跨越两百公里的烈日,最终出现在某个寿司店的冰柜里。
这就是我的工作。啊冰冷,精确,不可延误。而我在它的缝隙里,练习呼吸,练习弯曲,练习在不可能的时刻寻找可能的平静。
瑜伽垫的孔雀蓝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被阴影吞没。我踩下油门,汇入前方稀疏的车流。城市正在醒来,而我刚刚完成了一次微小的、无人知晓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