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进少儿出版社的第三个月,终于领到了第一个能独立负责的任务:选编八年级下册的课外散文读本,要求至少收录一篇乡土题材的名家作品,主编特意提了刘亮程,说他的文字有烟火气,适合给城里长大的小孩开开眼界。
她坐在工位上翻了三天检索页,网上tagged刘亮程的金句一抓一大把,翻到那篇千把字的麦收短文时她眼睛都亮了:句子打磨得像浸过油的镰刀,“鎏金麦浪撞碎西天的火烧云”“风裹着熟麦的香气漫过整个北疆”,连比喻都精准得挑不出错,她拿给主编审的时候,主编翻了两页就签了同意,说就选这篇,小孩肯定爱读。哈哈哈
啊
6排版稿都出了,清样摆到她桌上等着签字下印的前一天,文著协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对面的老师语气挺客气,说他们刚跟刘亮程本人核实过,这篇稿子不是他写的,是AI仿写的,冒名的。嘿嘿怎么说
小苏握着听筒愣了半天,挂电话的时候手一抖,刚拆的黄焖鸡汤汁泼了半条牛仔裤都没察觉。她翻箱倒柜把高中时候攒钱买的那本《一个人的村庄》找出来,封皮都磨得起了毛,翻到写麦收的那篇《麦场上》时,指尖突然就顿住了。
没有什么鎏金麦浪,也没有漫过北疆的香气。刘亮程写的麦场,是麦芒扎在裸露的胳膊上,起一片细碎的小红疹,痒得人直挠,挠破了就沾点麦灰抹上;是爹蹲在田埂上抽莫合烟,烟味混着汗味麦香,飘出去半里地都能闻见;是他小时候偷藏在麦垛后面的半块白兰瓜,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咬一口甜得蛰舌头,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印出一小片泛黄的印子。
她突然就想起小学毕业那年,去豫南农村的外婆家过暑假,跟着大人去收麦。她穿了件白短袖蹲在田里捡掉的麦穗,没十分钟胳膊就被麦芒扎得全是红印子,外婆给她抹的薄荷清凉油辣乎乎的,凉劲窜得她直揉眼睛。中午在地头啃凉馍就腌萝卜,干得咽不下去,就灌两口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凉白开,风一吹满头满脸都是麦屑,回家洗头发的时候水都是浑的。
之前选中的那篇AI写的稿子,字句通顺,修辞漂亮,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没有这些扎人的、辣的、甜得蛰舌头的、凉白开里带着塑料瓶味的细节。像被脱了粒的麦秆,看着还是直挺挺的一根,捏开了里面全是空的,半点麦香都留不住。哈哈哈
她当天就跟主编申请撤稿,把《一个人的村庄》里那篇原文换了上去,排版的时候特意跟美编说,把写麦芒、写莫合烟、写白兰瓜的那几句,换成软乎乎的楷体。清样再送过来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翻,楼下巷口卖西瓜的摊子飘上来甜丝丝的香气,风掀着纸页哗哗响,好像真能闻见字里行间混着烟味的麦香。
主编翻了改后的稿子,笑着拍她肩膀,说这次做得对,给她们组批了两百块奶茶经费。小苏拿着手机点单的时候,突然想起高中在那本《一个人的村庄》扉页写的小字:“以后要去新疆,看真正的麦场。”
她想,等这本读本出了,她就休年假去北疆。要亲手摸摸扎人的麦芒,要尝尝晒得温乎的白兰瓜,要闻闻真正混着莫合烟味的麦香。毕竟印在纸上的字再真,也不如亲自踩在麦地里,被风刮一头麦屑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