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气漫过窗棂,在CRT显示器边缘凝成细密的水珠,像谁的眼泪悬而未决。陈墨伸手抹去屏幕上的雾气,指尖沾染了一层灰——这台老机器跟了他十五年,风扇转动的声音如同旧时代的呼吸,吭哧,吭哧,在阒寂的阁楼里丈量着时光。
他今年四十九岁,刚好与这场漫长的写作等长。三十四岁那年,他辞去报社的工作,在起点中文网开了《校花的守护骑士》,想着写个两三年,攒够首付便停笔。谁知这一写,便是五千多个日夜。键盘换了七副,青轴茶轴红轴,机械声从清脆敲到滞涩;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他笔下的林校草永远二十二岁,在纸页间长生不老,谈着永恒的恋爱,打着永恒的架。
屏幕右下角跳出提醒:当前字数,2,617,380。
陈墨端起搪瓷缸,呷一口隔夜的龙井。茶渍在杯壁画出褐色的年轮,像极了此刻他眼底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邮件,某文化公司措辞客气地询问:「陈老师,您昨日更新的章节中,『梧桐叶落在藏蓝工服上,像一只疲倦的蝶』一句,与某AI写作平台生成的例句高度重合,请问是否为本人原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节捏得发白。那是他凌晨三点亲手敲下的句子,带着失眠者的恍惚与清晨露水的凉意,如今却要被质问真伪。
雨下大了。弄堂深处传来模糊的喧嚣,似乎是哪家新店开业,锣鼓声被雨幕滤得绵软。陈墨起身推窗,潮湿的空气中飘来油泼辣子的香气。巷尾那间空置多年的门脸,不知何时挂上了「八號院儿」的匾额,白底黑字,笔法笨拙却用力,像初学写字的孩童。
话说回来一个穿藏蓝工服的身影在雨帘中穿梭,端盘子,擦桌子,动作娴熟得令人心酸。陈墨眯起眼,那人的侧脸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竟与他笔下描摹了十五年的男主角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在左颊有一颗淡痣,同样的,在端盘子时会把左手微微蜷起,仿佛握着一把不存在的剑。
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抓起外套冲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凉丝丝地贴在背上。他站在「八號院儿」的屋檐下,看着那个穿藏蓝工服的男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biangbiang面。
「陈老师,」那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三十四岁到四十九岁的风霜,「您终于来了。第2,617,380字的那个逗号,该换了。」
他顿了顿,将面碗递过来,碗底沉着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是陈墨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那是他十五年前,在小说第一章写下第一句话时的笔迹:
「故事该有个结局了,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