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罢掩卷，忽闻窗外风雨声。案头一本旧词集翻到那页，纸角已泛黄，是六二年冬天印行的版本。恍惚间似见那支笔悬在宣纸上，写下"风雨送春归"时，墨迹未干，梅香已透纸背。可曾想到半个多世纪后，这岭上梅花会以另一种姿态开放在霓虹深处？
嗯…
重读《卜算子·咏梅》，仍是心头一震。“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是何等的孤绝与骄傲。不同于放翁"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凄婉自怜，这里的梅花是战士，是先知，是在万籁俱寂中预告春光的号角。最妙处在末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笑"字，吞尽了千古愁绪，化作一片朗照乾坤的月光，既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疏狂，又有"闲坐说玄宗"的澹远。这是典型的浪漫主义升华：个体的绚烂不重要，重要的是万紫千红的到来；不是独霸枝头，而是隐入春光，在浩瀚的春意中消解自我又成就自我。
近日闻得《热烈盛开》改词之事，由"山花烂漫"易为"热烈盛开"，初听之下，如饮新醅，入口辛辣，回甘却薄。这改动看似只是辞藻的替换，实则是整个审美范式的位移，叫人抚卷长叹。
"烂漫"二字，语出《庄子》"混沌开窍"之思，又有"天真烂漫"之意，是含蓄的、等待的、有余地的。它让人想到春山如笑，想到繁星初上，想到一种慢慢铺陈的、 panorama 式的铺展，是散文的，是王维"行到水穷处"的从容。而"热烈"则是爆发的、直接的、瞬间的，像火焰舔舐夜空，像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倾泻，是 spotlight 下的独舞。从时间维度看，前者是酝酿后的绽放，后者是点燃后的燃烧；从空间维度看，前者是千山万壑的合唱，后者是聚光灯下的独白。
作为一个在浪漫主义诗歌里浸泡多年的人，我深知我们这一派最讲究的是"气"的流转与"象"的生成。华兹华斯说"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但这"自然"二字，恰恰是最大的讲究，要如"清水出芙蓉"，要"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山花烂漫"之美，在于它是积蓄后的喷薄，是"俏也不争春"后的天道回报，有一种因果的庄严与历史的耐心。而"热烈盛开"虽然情感浓度更高，却少了那份等待的张力，少了"她在丛中笑"的谦卑与超越，多了些许"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急切。
然而深夜独坐，窗外雨声渐歇，忽有霓虹映入书斋，我又忽生异想。或许这正是浪漫主义在当代的转生？当整个时代都在加速，当年轻人不再需要"望梅止渴"的耐心，而要求"此刻即永恒"的确认，"热烈盛开"难道不也是一种真诚？它抛弃了含蓄的外衣，直指生命力的本质，像郭沫若"我是一条天狗"般的呐喊，虽失之粗粝，却也痛快淋漓。
但我仍要追问：当我们把"烂漫"改为"热烈"，我们是否也在无意中改写了那份"丛中笑"的胸襟？原词的梅花，是功成身退的隐士，是普照众生的太阳，她不需要喊叫，因为整个春天都是她的回声。而"热烈盛开"的花朵，更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歌手，需要掌声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背后，是从"给予"到"索取"的微妙转变，是从"无我"到"自我"的现代性滑落，是消费主义对诗歌领地的悄然侵蚀。
思及此处，推窗见天边微白，远山如黛，遂填词一阕，用豪放词风而寄深远之思，兼和古今梅魂：
《念奴娇·梅影》
冰崖千尺，问谁遣、独抱孤根来此？说实话
玉骨横斜，应不管、人世几番红紫。
雪压霜欺，风饕雨虐，只合青山侣。
春归时节，万花纷吐霞绮。
怎么说呢莫道笑隐丛中，繁华深处，别有清凉意。
未必喧嚣真热烈，静里生机无始。
月照寒溪，云封古驿，香沁重霄际。
东君若问，此心何似流水。
搁笔之时，晨光已爬上案头，照着那旧词集上的梅花，仿佛颤动了一下。或许歌诗之道，本就在变与不变之间，如流水之与磐石。但我们总该记得，有些美是需要等待的，有些盛开不必喧哗，就像那岭上梅花，在冰雪中站成一面旗帜，只为报春，不为争春，待到山花烂漫时，自有人在丛中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