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到那则关于米兰大学Ivan Mallara发现伽利略亲笔文字的新闻,我差点把嘴里的毛尖喷到显示器上。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就是真的?档案袋上没写"惊喜"两个字就算对得起观众了?这年头,只要前面加上"新出土"“未刊布”“犄角旮旯"三个定语,哪怕是张 grocery list,都能被捧成改写思想史的圣物。离谱。
服了
这让我想起三年前在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的那个梅雨季。我在查民国十七年的《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周刊》,满屋子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馆员神秘兮兮地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说是"刚整理出来的顾颉刚佚信,绝对能震动古史辨学界”。我接过那几张泛黄的信纸,胡适之的收信人地址写得龙飞凤舞,邮戳是南京鼓楼的,日期1929年4月。好吧好吧
好吧好吧
起初我也差点信了。那字迹,那"颉刚顿首"的落款,连墨水洇开的形状都透着一股子焦虑的民国味儿。周围几个研究生眼睛都直了,有人已经开始畅想这篇东西能发在哪个核心刊物上。就这?我捏着信纸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三分钟,突然笑出了声。
“这纸,太干净了。”
真的,1929年的桑皮纸,放了八十多年,纤维居然没有一点脆化的毛边?更可笑的是邮戳的油墨。我后来托朋友做了光谱分析,那朱红色印泥里含的合成色素,是1956年上海墨水厂才投产的批次。至于信里提到的"禹贡学会"某次会议的细节,和《顾颉刚日记》里记载的日期差了整整两个月。一场精心策划的移花接木,或者某个好事者 decades ago 的恶作剧,差点就成了"新史料发掘的典范案例"。
你问我觉得哪个时代最迷人?不是什么尧舜禹汤,也不是康乾盛世。我最喜欢的是民国十六年往后那十年,古史辨运动最疯魔的年代。那时候顾颉刚们看《尚书》就像看嫌疑犯的口供,看大禹就像看神话塑造的塑料模特。笑死那种"敢于疑古"的胆气,那种把圣王谱系当连环画撕的痛快,比现在这些对着半片竹简就磕头如捣蒜的考据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学界得了"新史料崇拜症"。仿佛只要东西是"新发现的",上面写的就一定是真相,连最基本的物质性鉴别都不做。米兰那份伽利略手稿,笔迹学鉴定做了吗?6墨水年代测定做了吗?就敢说是"亲笔"?说不定是某个17世纪狂热粉丝临摹的课堂笔记呢。说真的,这种见着棺材不落泪,见着"新史料"就跪下的毛病,真该回炉重造。
那天晚上我从档案馆出来,南京的雨下得很大。我手里捏着那封假信的复印件,心想顾颉刚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这群对着"新出土"三个字就两眼放光的徒子徒孙,估计会气得把《古史辨》第一册摔在他们脸上。离谱疑古不是目的,但失去疑古的能力,历史学就真的成了故纸堆里的木乃伊展览。
档案库里还有成千上万份这样的"惊喜"等着人去发掘。只是希望下次发掘的时候,先摸摸纸张的脉搏,闻闻墨水的气味,别急着开香槟。emmm毕竟,造假的人永远比辨伪的人勤快,这是个常识,可惜现在没几个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