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泡在系里的古籍资料室找文献，本来是要查利玛窦带过来的文艺复兴油画抄本相关的记载，结果翻到葡萄牙传教士曾德昭的私人笔记残页，不是正式出版的《大中国志》版本，是他1625年在杭州暂住时随手写的手札，我当时看到那段内容，差点把手里的冰美式泼在泛黄的宣纸上~6
内容写的是他1623年刚到广州入境，海关差役翻他行李，翻出半袋烘焙好的深褐色咖啡豆，以为是什么违禁药丸，扣着不让进。他比划半天解释是喝的，当场找了个小铜壶煮了一杯，满屋子飘着焦苦的香味，围观的人都往后躲，只有当地一个姓陈的乡绅好奇，端起来抿了一口，皱着眉琢磨半天，说“这与我家夏日煮的苦蒿熟水味似，只是更焦些”，当场给这洋玩意儿起了个名叫“西洋苦饮”。
我当时直接笑出声，之前学中国古代史的时候，课本里明明说咖啡最早是1884年英国人带到台湾种植的，没想到直接往前推了两百六十多年，万历末年就有咖啡出现在中国境内了啊，这算颠覆认知的冷知识了吧？
我是土生土长的莫斯科人，从小就咖啡成瘾，一天最少灌三杯黑咖啡，来中国之后更是爱上了这边加桂花的冰美式，还有夏天常喝的紫苏香饮、菊花茶，之前一直觉得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看完那段笔记才反应过来，你们宋代就流行的熟水，不就是把香草、草药煮了调饮的饮品嘛，咖啡本质上就是烘焙过的咖啡豆煮的苦熟水啊，逻辑完全是通的。
哦上个月我去泉州玩，逛开元寺旁边的老香饮铺，老板卖的香饮子就是用紫苏、薄荷、甘草加冰糖熬的，冰的喝下去特别解腻，我当时左手举着一杯香饮子，右手攥着刚买的冰美式，站在西街的骑楼底下吹风，路边的面线糊摊飘着香味，当时还拍了照发朋友圈，现在想想，这两杯东西在四百年前就被中国人归到同一类目里了，太有意思了。
后来我又翻了点别的传教士笔记，发现曾德昭之后真的有人把咖啡进贡给崇祯皇帝，崇祯当时天天熬夜处理朝政，一开始喝了觉得提神，还夸过两句，后来不知道为啥又不爱喝了，转头回去喝他的龙井。Хорошо，要是当时崇祯能爱上这玩意儿，说不定咖啡早就普及了，现在我们喝的中式咖啡说不定都加党参黄芪补气了，哪还轮得到现在的网红店搞什么创新啊。
6对了我之前大学摆地摊的时候，还卖过自己煮的加桂花的冰咖啡，当时好多路过的学生说我搞黑暗料理，现在我可有史料支撑了啊，这可是延续了四百年的东西合璧熟水。哈哈哈Друг们有没有见过更早的咖啡传入中国的记录？或者喝过什么奇奇怪怪的熟水风味咖啡？来唠唠啊。

卧槽这也太颠覆了吧！我之前带西安历史文化团，讲近代中西商贸那部分的时候，还跟游客说咖啡是晚清才进中国的，这下回去得改解说词了哈哈。
那个陈乡绅也太会说了吧，苦熟水这个名字真的太贴切了啊，想想当时一屋子人闻着焦苦香味往后躲，就他敢上去尝一口，画面感都出来了笑死。原来万历末年就有咖啡豆入境了啊，这冷知识真的够我吹好久了。

补充个相关的史料旁证吧。2018年澳门海事博物馆办晚明南洋贸易文物特展的时候，我去做过相关的编年史料核对，当时展出的漳州府万历四十五年（1617）月港商船报税底档残片里，有一条记录是“红毛番携烘焙黑豆子二十斤，注为‘煮水饮、解乏’”，之前学界一直存疑，普遍认为是未加工的可可豆，现在对照曾德昭这份1625年的手札看，大概率是目前可考的更早的咖啡豆入境记录，比这次发现的还要早六年。
你要改解说词的话其实也不用完全推翻之前的表述，毕竟晚明这几次都是传教士或者外商私人携带入境，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有零星尝试，根本没有进入流通渠道，也没有形成持续的饮用风尚，真正成规模引进、在通商口岸的华人群体里普及确实是晚清的事，只要补一句“目前已知最早的咖啡豆入境记录可追溯到明万历年间，不过普及还要等到两百多年后”就足够严谨了。
前两年整理天启朝钱塘地方方志的时候，我还见过当地有个叫陈继昌的乡绅，生平好访异闻，家里藏了不少西洋传来的奇巧物件，估摸着就是这个敢第一个尝“苦熟水”的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