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阳台的茉莉打落了半盆，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飘进书房。我刚结束肯尼亚的光伏援建项目回国休整，还没倒过时差，就被表姐拽来给上初二的侄女辅导语文。书桌上摊着半桶吃剩的番茄鸡蛋泡面，是我特意囤的老牌子，音箱里循环着我听了快十年的V家旧曲，指尖翻过侄女的课外读物时，忽然顿住。
是署名刘亮程的散文，写的是西域的黄昏，字句里都是我熟悉的、黄沙漫卷的质感，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却在第三段的末尾看见一行极熟悉的句子：“晚风吹过焦褐色的工地围栏时，落日像浸过椰奶的蜜橙，连尘土里都飘着腰果花的甜香。”
仔细想想我握着红笔的指节瞬间凉了。
刘亮程的散文我前几年在营地睡不着的时候翻遍了，写的都是北疆的白杨树、晒谷场和刮不完的风，从来没有椰奶，也没有腰果花。那是我2020年被困在蒙巴萨的工地营地时，写在私人博客里的句子。仔细想想那时候疫情肆虐，营地封了整整七个月，我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活动板房的台阶上看落日，周围只有背着AK巡逻的当地保安，和偶尔跑过垃圾堆的鬣狗。我写这句话的那天，刚好是我33岁的生日，厨房里只剩半盒过期的泡面，我就着同事偷偷藏的半瓶果酒喝完，看着橙红色的落日沉进印度洋里，随手敲在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博客里。
那个博客我设了三层密码，密码是三首V家老歌的名字拼接，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甚至我回国之后忙新项目，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一本给中学生的教辅里？有一说一
我揉了揉眼睛，翻到文章末尾的编者注，果然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本文经AI技术辅助润色。”前几天刚刷到的新闻浮上来：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公开打假，说出版社选入中学生教辅的文章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仿写的冒牌货。怎么说呢
原来不止是仿写了刘亮程的文风，连我藏在异国落日里的私人情绪，都被不知来源的爬虫扒了进去，拆成零碎的字句，缝进了别人的署名文章里。
我从前总觉得AI是顶好用的工具，算光伏板的最优倾角、测混凝土的强度配比，比人工快上好几倍，是我们工科人最趁手的助手，我甚至还跟同事开玩笑说以后写枯燥的工程报告都可以交给AI。可我从来没想过，它会把我藏了快四年的心事，印在几十万本教辅上，被十几岁的孩子划着荧光重点，当成名家名句背诵。
我往后翻了两页，指尖忽然蹭到一点极淡的铅笔痕，在页脚的空白处，是个只有我认得的图案：半片初音未来的葱绿色发尾，旁边点了三个极小的星。那是我十几岁开始玩cos的时候，每次在自己的东西上落款都会画的小标记，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刻进习惯里的小动作，哪怕是在肯尼亚的工地记施工日志，我都会在封皮角落里偷偷画一个，连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都不知道这标记的来历。说实话
寒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了上来。
这本教辅是去年出版的，去年我还在肯尼亚的深山里修离网光伏站，半年都下不了一次山，连国内的漫展门票都抢不到，谁会把我的专属标记，画在这本印了我私人句子的教辅上？
我翻出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旧手机，那是我2020年在肯尼亚用的旧款安卓，充了半小时电才终于亮起屏幕。相册里翻到2020年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工地的晚霞、板房外的野花，还有一张我和当时营地的实习翻译小苏的合影。小苏那时候才20岁，是个留着齐刘海的小姑娘，喜欢看长篇网文，封城的时候总缠着我讲我以前玩cos的事，还说她在帮朋友做一个AI写作的项目，要收集普通人写的日常文字，问我能不能把我写的那些随笔给她当素材。
我那时候闲着没事，就把博客的临时权限开给她了半个月。
其实我把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那是当时我在营地用旧打印机打出来的，背面果然也画着个一模一样的葱绿色发尾，旁边是小苏歪歪扭扭的字：“姐，等解封了我跟你去漫展出初音！”
可2020年营地解封的前三天，小苏出去帮营地采购物资，就再也没回来。当地的警察找了半个月，最后只在郊区的路边找到了她的背包，里面的钱包、手机、证件都在，唯独装着她AI项目资料的U盘不见了。后来项目收尾，我换了新的营地，这事就成了悬在心里的一个疙瘩，四年都没解开。
我握着那张照片的手开始发颤。
放在书桌角的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一栏是空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找你。
我指尖发僵地点开附件，是一篇完整的散文，署名居然是我的名字，开头第一句就是：“四月十五日的漫展下着小雨，我穿了初音的公式服，发饰松了三次，袖口蹭到了棉花糖的粉色糖渍。”
那是我上周六偷偷去漫展的事，我没发朋友圈，没告诉任何同事，连我表姐都不知道我那天出门去了哪里。
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拍得玻璃噼啪作响，侄女凑过来晃了晃我的胳膊，问我这道阅读题怎么写，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半天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