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下午开始下，到现在没停。我住的这个区，窗外就是一片白桦林，冬天像被谁泼了一桶石灰水，万物都糊成一种颜色。
泡了壶铁观音，平板里放着于魁智的《空城计》。不是故意要装，是真喜欢。莫大中文系的老师第一次带我听京剧，我以为是猫叫，现在居然能跟着哼"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了。Хорошо，人总是会变的。
棋盘摆在桌上，红木的，托人从国内带来的。我执红，对手是自己——另一个 lazy_17，那个总在输棋的我。炮二平五，马八进七，开局中规中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诸葛亮的琴声从平板里漏出来，和落子的脆响混在一起。
写到这儿才想起，这帖该发诗词歌赋版。好吧，刚才那些算引子。
哦
残局三首
其一·单车寡士
老将缩在九宫角
象眼被自己的象堵死
对方的卒过了河
一步一步
像小时候奶奶纳鞋底
针脚又密又狠
嘿嘿
雪落在窗台上
我数到第七片的时候
嘛它化了
其二·对面笑
双车错杀是年轻人的把戏
我现在喜欢对面笑——
老将和老将
隔着楚河汉界
互相瞪眼
嗯
谁都不敢动
一动就死
不动也是死
这种僵局
俄罗斯人叫 пат（和棋）
中国人叫
和棋
茶凉了
我兑了点热水
味道像洗锅水
绝了
其三·海底捞月
车沉底
炮翻山
老将被迫爬三层楼
最后一步
车五进一
黑将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
哈哈莫斯科的月亮
被雪盖住了
我赢了
但是棋盘对面
没有人
去年冬天在彼得堡，见过一个老头在夏宫门口摆残局。围了七八个人，都是输钱的。我站了四十分钟，看出是"七星聚会"的变式，没敢开口。老头穿一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收摊的时候数硬币，数得很慢，像在读一首很长的诗。
后来我自己也摆过几次，在阿尔巴特街的的下通道。赚了三百卢布，够买两个Шаурма。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输了两百，走的时候用英语骂我，我假装听不懂。其实我英语比中文好，但我就是假装。绝了
《空城计》放到"人言司马善用兵"了。司马懿的十万大军，被一段琴声吓退。小时候觉得这故事假，现在觉得真——人心里都有鬼，琴声只是替鬼敲了敲门。哦
雪还在下。棋盘上的子被我收到盒子里，木头碰木头，声音闷闷的。明天有翻译课的作业，要翻阿赫玛托娃，我还没开始。她总是写镜子、写分离、写列宁格勒的冬天，和我的北京冬天不一样，但冷是一样的。
最后附一首打油，不算格律，版主勿删：
红炉一点相思雪
误落棋盘作劫灰
莫问空城谁得似
莫斯科夜听琴回
茶彻底凉了。我去续水，顺便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饺子。北方人的胃，走到哪都带着。Друг，你们呢？雪夜听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