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摸鱼刷IT之家的新闻，看见刘亮程说出版社送审的中学生课外读物里收的他的文章，是AI仿写的，连署名都直接抄他的，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手里拿着的黑咖啡差点洒在新买的吴昌硕字帖上。

我第一次读刘亮程是在复读班的顶楼教室，那是2005年的冬天，老教学楼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靠窗的位置漏风，我裹着我妈织的厚毛衣，手指冻得握不住笔，理综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歪歪扭扭。那本《一个人的村庄》是我攒了三周的早饭钱，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淘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知道我是复读班的，主动给我减了五块钱，书的扉页还有前主人写的名字，娟秀的两个字“李娟”，我那时候还偷着乐，说和写阿勒泰的那个作家同名，这书说不定带buff。

那本书我一直压在理综习题册的下面，上课听不懂的时候就摸出来翻两页，他写雪，写麦草垛，写风穿过村子的声音，字里行间的冷和我教室的冷不一样，是带着晒过太阳的麦草香的。我那时候爱练钢笔字，就用蓝黑墨水在书页的空白处抄他的句子，“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抄到这句的时候刚好下晚自习，我啃着我妈给我带的冻硬的包子，眼泪啪嗒就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黑的印子，我赶紧用袖子擦，结果越擦越花，后来那页纸就一直带着点皱巴巴的印子。我还在书的页缝里夹过一片银杏叶，是趁午休跑到学校后面的老银杏树下捡的，黄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我画过的电路图，我那时候想着，等高考完了，我一定要去新疆，去看看刘亮程写的那些麦浪，那些晒过太阳的土墙。

突然想到后来我考上了想去的学校，再后来读了LSE的硕士，留在伦敦做金融analyst，天天和模型、数据打交道，AI是我日常用得最多的工具，拟合数据，生成初稿报告，甚至帮我写周报的套话，效率高得吓人，我之前还和同事开玩笑，说要是我复读那年有这东西，作文至少能多考十分，我也不用天天背作文素材背到半夜。

结果昨天看到那条新闻，我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你说AI再厉害，能仿写一万句和刘亮程语气一模一样的句子，可是它能知道我那本旧书里夹的银杏叶，是我攒了三天的勇气才敢跑出去捡的吗？那时候班主任说午休时间必须用来刷题，我是绕了最远的路，踩着雪跑过去的，鞋尖湿了半块，冻得脚麻了一下午。它能知道我滴在书页上的眼泪，是因为那次模考又考砸了，我躲在走廊尽头哭了十分钟，回去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刷卷子吗？它能知道那本书的书角为什么磨得起毛，是我每天揣在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吃饭的时候都要摸出来翻两页，就靠那点字里行间的烟火气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吗？

上周我赶一个季度报告到三点多，收尾了不想睡，点开我追了好久的仙侠剧，刚好放到主角回小时候住的村子，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麦浪晃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我突然就想起刘亮程写的麦浪，光着脚踩上去，麦芒扎得脚腕痒，我立刻爬起来翻我公寓的书架，那本旧书就摆在我练书法的兼毫笔旁边，封面都磨得发白了，我翻到写麦浪的那页，我当年写的批注还在，歪歪扭扭的，“考完就去新疆”，页缝里的银杏叶还在，脆得我一碰就掉了个小角。
离谱
牛啊我现在年薪七位数，买得起最贵的精装纪念版图书，也能随时买张直飞乌鲁木齐的机票，可我还是舍不得丢这本破破烂烂的旧书。AI能摹写所有的字句，可它摹写不出那些字句背后，冻得发红的指尖，哈气模糊的眼镜片，还有那年冬天我抱着这本书，就觉得再熬一个月，就能摸到我想要的未来的，那点热乎气。

刚才收拾书架的时候我又翻了那本书两页，看见前主人李娟在扉页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要去看全世界的风”，突然就笑出了声。你看，只有真正带着人温度的字，才能隔着十几年的时光，还能戳中你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