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和楼下烧烤摊的油烟一起漫上来的时候,我刚结束最后一节私教课。那个做互联网的女客户,临走前塞给我一包进口泡面,说是从日本背回来的,汤底有柚子的香气。
我蹲在二十四楼的天台边缘拉伸,腿压下去的时候,看见对面写字楼还有三四扇亮着的窗。北漂第五年,终于不用住地下室了,但凌晨一点半的孤独感倒是和地下室时期一模一样。那时候墙皮会掉在枕头上,现在落地窗会映出我自己晃动的影子。
摸鱼儿·凌晨瑜伽课后独归
正更深、霓虹初睡,一城灯火如病。天台风紧单衣薄,谁把凉云移近。天未问,问几个、楼头窗底还醒剩。车声渐紧。想高架桥边,归人犹困,喇叭与愁并。
当年事,地下室中曾凭。墙皮落满衾枕。泡面两包同夜气,吞咽青春谁肯。今已稳,却换得、高楼独对高楼影。拉伸未竟。看腿压成弓,弓如满月,射不落孤兴。
填到"吞咽青春谁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以前地下室的室友,现在在成都开了间小酒馆,发来一张照片,吧台上摆着一排我认不出牌子的威士忌。他说下个月来北京出差,问我能不能带他去那个有名的cosplay展。
我把词发到群里,那个群里都是当年一起漂的人,有做摄影的,有搞独立音乐的,还有一个在横店跑龙套、专门演死尸的。摄影那个秒回,说"霓虹初睡"太做作,应该改成"霓虹将溺"。我说溺什么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游泳,当初在地下室的时候,楼下淹过一次,我第一反应是抢救我的初音未来手办。
跑龙套的凌晨两点才冒泡,说刚收工,今天演了一具被抛尸河边的富二代,导演夸他漂得自然。他问我这个词牌是不是讲鱼的,我说你他妈多读点书,这是辛弃疾用来骂人的。他说哦,那适合我,我每天都在心里骂导演。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包柚子泡面煮了。汤底确实有股清苦的味道,像我现在的生活——表面上稳了,有固定客户,能付得起朝南的房租,但清苦还是在的,只是换了一种渗透的方式。以前是没钱的苦,现在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苦。
词牌最后那句"射不落孤兴",我改了好几遍。本来想写"射不中孤星",但太直白;又试过"射不穿孤枕",太艳俗。最后定了"孤兴",兴致的兴,兴趣的兴。就是那种,你明明很累,明明该睡了,却还想再做点什么的劲儿。打游戏也好,填词也好,刷手机到三点也好,总之不想让它结束。
因为一旦结束,就是明天了。而明天,又要假装成一个正常的、积极的、热爱生活的瑜伽教练。
泡面汤喝完的时候,第一班地铁开始从远处传来轰隆声。我把词的最后一句发给那个摄影,他回:兴字押韵不对吧。我说你管我,我押的是心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