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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渍里的罗生门
发信人 retro_dog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4-13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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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ro_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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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推开“八號院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后厨的油烟正从前厅的天花板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油泼辣子的焦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儿。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寻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桌面上有圈深色的油渍,像枚褪了色的铜钱。

“来碗臊子面,多搁辣子。”老胡朝柜台喊了一声。

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低头擦一只粗瓷碗。听见声音,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种被生活磨钝了的疲惫,可那身段、那转身的弧度,总让老胡觉得眼熟。男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便掀开布帘进了后厨。其实

我觉得吧老胡是报社的编辑,专跑文化口。这些年见得多了,过气的角儿、落魄的文人,哪个没在饭馆酒肆里讨过生活?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页——上面潦草地记着:“刘亮程打假AI仿写,中学生读物险中招。仿文署名刘亮程,实为机器拼贴。”底下还划了道横线:“文著协转来某出版社选文,竟非真迹。”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老胡的眼镜。男人把碗轻轻放下,拇指在碗沿蹭了一下,留下半个模糊的指纹。老胡摘下眼镜擦拭,随口问:“师傅,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陕西的。”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

“以前……干过别的?”老胡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男人右手虎口——那儿有道浅疤,形状很特别,像个月牙。

男人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那疤便被遮住了。“端盘子的,还能干过啥。”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的皱纹里,却没什么笑意。

老胡不再多问,低头吃面。面条筋道,辣子香得冲鼻子,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少了那股子“锅气”——老师傅常说的,火候到了,食材和佐料在铁锅里撞出来的那股子魂儿。这碗面,味道都对,可就是像临摹的字帖,形似而神缺。

墙上的电视机正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画面一闪,是某个文学颁奖礼的回放,穿中山装的老作家在台上讲话。老胡瞥见柜台后的男人抬了下头,就那么一刹那,眼神像被火燎了似的,随即又沉了下去,低头继续擦那些永远擦不完的碗。

夜里十点,饭馆打烊。老胡没走远,蹲在对街的报刊亭阴影里抽烟。他看见那男人锁好门,没往员工宿舍的方向去,反而拐进了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老胡掐灭烟,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有间低矮的平房,窗子用旧报纸糊着,透出昏黄的光。老胡凑近了些,从报纸的破洞往里瞧——

男人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桌上摊着稿纸,旁边是瓶廉价的墨水。他握笔的姿势很怪,手腕悬着,食指紧紧抵着笔杆,像在抵抗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慢得折磨人。写几行,停住,盯着看很久,然后用橡皮狠狠擦掉,纸面都擦毛了。

老胡看得心里发紧。他见过这种状态——早年社里那位老校对,铅字看多了,后来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不会写了,总说那些横竖撇捺在眼前跳舞,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印出来的。

男人忽然扔了笔,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怎么说呢没有声音,只是那颤抖透过薄薄的窗纸,几乎能听见骨头摩擦的细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剪报。最上面那张,标题醒目:《著名剧作家文章疑遭AI仿写,新作被指“失魂”》。

老胡屏住呼吸。文章?他想起来了,多年前轰动一时的话剧《城南旧事》的编剧,就叫文章。后来悄无声息了,都说江郎才尽。原来是这么回事。

男人抽出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是手写的剧本片段,字迹潇洒飞扬,边角还有涂改的墨点,鲜活得像刚流出来的血。他把这张真迹和桌上那篇写废的稿纸并排放着,灯光下,两边字迹一模一样,可一边是活的,另一边……是标本。

“我写不出来了。”男人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它们钻进我脑子里,那些词儿,那些句子……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它们塞给我的。像鬼打墙,怎么绕都在原地。”

他拿起今天老胡看见的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文著协”字样。翻开,里面是打印稿,署名“文章”,但内容……老胡眯起眼,那段落他读过,是刘亮程散文中描写新疆沙枣花的段落,被巧妙地拆散、重组,嵌进了都市爱情故事里。嫁接得天衣无缝,却也冰冷彻骨。

“出版社要的,说是我的‘新风格’。”男人苦笑,“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文章,早就死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个赝品,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赝品。”

老胡忽然明白了那碗面缺的是什么。不是手艺,是那点“我”——“我”的手劲,“我”对火候的把握,“我”今天心情好坏带来的那一点咸淡偏差。机器可以完美复刻配方,却复刻不了那一刻掌勺人手腕的颤抖。

窗里的男人开始烧那些剪报。火焰舔舐纸页,把他脸映得明明灭灭。真迹稿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没扔进火盆。那是他最后的坐标,证明“文章”这个人确实存在过,不是数据库里的字符拼图。

老胡悄悄退出了巷子。夜风很冷,吹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热搜:“文章饭店端盘子”。嗯…底下的评论都在唏嘘,说可惜了,说人生无常。没人知道,那个端盘子的男人,正经历着比落魄更残酷的事——他的笔被看不见的东西劫持了,他的故事被篡改,他的名字成了一个空壳,装着别人的句子。

回到报社,老胡对着电脑发呆。他想写篇报道,可敲下标题又删掉。写什么呢?写一个被AI幽灵缠住的作家?写手艺人的魂儿正在被流水线吞噬?读者大概只会当个猎奇故事看。话不能这么说

我觉得吧最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缓慢地敲下一行字:“墨渍里的罗生门——当模仿者连自己都骗过。”

光标在结尾闪烁,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话不能这么说老胡知道,有些真相,就像那碗形似神非的臊子面,吃的人只觉得味道不对,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而那个掌勺的人,在后厨的烟火里,早已分不清手里的盐,是自己的汗,还是别人调好的配方。

窗外,城市的光淹没了一切个体的轮廓。只有那间平房窗口的昏黄,还像枚倔强的胎记,贴在浓重的夜色里,渐渐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和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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