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阿勒泰风里裹着麦壳，打在脸上有点痒。我蹲在克孜勒塔木村小学的墙根啃刚泡好的卤香牛肉面，塑料叉子上还沾着油星，裤腿上除了昨天骑改装机车进山蹭的松脂，还有半道沾的柏油点——我辞了做了五年的NLP算法岗来新疆找写作素材已经半个月，写的字还没吃的速食盒多。
王校长举着本淡绿色封面的课外读物走过来，他指缝里夹着粉笔灰，手掌上还有种了三十年旱田磨的硬茧：“小陈啊，你是写东西的，来给娃们念念这篇刘亮程的新散文，写的就是咱们这边的晒场，编进新课辅了，好得很。”
我接过来翻，标题印着《晒场的风》，开头第一句就是“九月的晒场铺着金黄金黄的小麦，风一吹就滚起浪”，我当时就皱了眉。前几年做文本生成模型训练的时候，我把刘亮程所有公开出版的文字都扒下来当过语料库，他写过十二次村里的晒场，从来没提过晒小麦——北疆的旱田积温不够，家家户户的晒场上摊得最多的是大麦和油葵，晒完油葵的地面会沾一层薄薄的葵花粉，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专门写过小时候在上面摔过三次，磕掉了半颗门牙。
再往下翻，写“老黄牛挂着铜铃铛慢悠悠走过晒场边”，错得更离谱。他在《一个人的村庄》里明明白白写过，他家的牛铃是他爹拿废铁皮敲的，声音哑哑的，比别人家的铜铃低三度，他小时候能隔着三条田埂听出他家的牛回来了，连牛肚子里吃了多少苜蓿都能猜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文著协的朋友发了张书页照片，半个小时后那边回过来：就是最近在查的AI仿写稿，本来要进全国统一教辅的，已经叫停了，不知道怎么流到偏远地区的采购单里了。
其实我抬头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娃，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等着我念。我把那本新教辅放到一边，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我翻了三年的旧版《一个人的村庄》，页边都卷了毛。我翻到写晒场的那一页，念到“晒场的风里有麦粒的硬，有草叶的软，还有牛粪烧完的暖”的时候，风正好卷着半片油葵花瓣飘过来，落在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娃的发梢上，她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叔叔，风真的扎脸，跟书里写的一样。”
后来回城里和以前的同事喝酒，他说现在大模型生成的名家散文准确率已经到98%，普通读者根本分不出来，还要拉着我回去做模型优化，开两倍工资。我没说话，掏出临走前在晒场装的一小瓶葵花粉放在桌上，浅黄色的细粉沾在透明瓶壁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盯着那瓶花粉看了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