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蹲在吧台后面临《灵飞经》,玻璃门叮铃一响,进来个穿附中校服的小男孩,背着快到膝盖的大书包,点了杯热可可就抱着书窝到靠窗的位置去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捧着本橘色封皮的课外读物蹭到吧台边,声音怯生生的:“哥哥,我要写刘亮程散文的读后感,这篇我读不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上学的时候是刘亮程的死忠粉,《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封皮都掉了,当下就把毛笔一洗接过书,翻到他指的那页,标题是《沙枣树下的风》,扫了头两段,是挺顺的,写风吹过沙枣树,落了满地黄花,孩童在树下追跑,词句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好家伙可越读越不对味——我19年自驾去北疆,在布尔津旁边的小村子住过半个月,村口那片沙枣林我天天去晃,沙枣树皮是皴的,摸上去像爷爷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掌,扎得慌,沙枣花也不是什么娇弱的小黄花,是碎碎的一小簇一小簇,香得冲鼻子,晒过太阳之后混着点尘土味,哪是文章里写的“清甜得像少女的裙摆”?我摸了摸那页纸,光滑的铜版纸,字印得齐整,连个墨点都没有,可就是摸上去凉冰冰的,不像我那本翻了十几年的《一个人的村庄》,纸边都磨毛了,第37页还有我高中的时候吃红烧牛肉面滴的油点,黄灿灿的,每次翻到那页都想起当年躲在被窝里看闲书的爽劲。
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记错了,直到前两天刷到新闻,说刘亮程本人打假,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他的文章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才反应过来,那天小孩拿的那篇,可不就是AI写的冒牌货?
说起来我之前写网文卡壳的时候,也试过用AI写爽点桥段,写出来的东西转折精准,节奏快得掐着秒表算,可发出去读者都说“感觉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把那部分全删了,照着我上次跟朋友去重庆吃火锅,辣到脑壳发懵还抢毛肚的感觉写了段兄弟情,读者评论区全在刷“笑死了这味太对了”。还有我练书法,临赵孟頫临了三年,有时候写出来的字别人看了说跟帖一模一样,可我自己知道不一样,我写的那些字上面,有我握笔太用力指节出汗洇的小印子,有墨汁太稠拉出来的飞白,有我写砸了随手点的墨点,那些“不完美”,才是我的东西。诶
周末那小孩又来店里了,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递过来给我看他写的周记,写他奶奶在巷口摆小摊卖糖粥,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米熬得烂烂的,上面撒的干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己家树上摘的,放凉了粥上面结一层薄皮,吸一口甜得连耳朵尖都痒,还写上次有个奶奶带小孙子买粥,小孙子调皮把粥洒了,奶奶没骂他,又给他盛了小半碗,还多放了半勺桂花。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好几个错别字,我读着读着就笑了,好像真的闻见了桂花糖粥的甜香味。
我当天给他免了单,额外送了杯加了双倍桂花的拿铁,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的时候,挥着手跟我说,以后写作文再也不背那些满分范文套话了,就写自己真见过的东西。我回头看向吧台上摆着的那本翻旧了的《一个人的村庄》,风刚好吹开一页,上面我当年用铅笔划的线还在:“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像是给大地翻了一页。” 你看,真正的好文字,哪里是AI能仿写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