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还浸在回南天的潮润里,衡山路附近的老弄堂墙根爬着薄绿的青苔,晒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掀得晃,飘来一阵碧浪洗衣粉的淡香。我约了旧同事在附近喝咖啡,绕路的时候忽然被一股子香勾住脚——是滚热油泼在秦椒上的焦香,混着老陈醋的酸,还有小麦面煮熟的甜香,直直往鼻子里钻。有一说一
循着香找过去,就看见朱红的门脸,挂着榆木牌子,刻着钝拙的隶书“八號院儿”,像极了陕西老家村口石碑上的刻字。其实掀开门帘进去,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香扑脸,店里不过五六张老榆木桌,擦得发亮,木纹里都浸着面香。墙根贴了红艳艳的剪纸,有抱鱼的胖娃娃,有挂着长胡子的秦腔脸谱,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罐油泼辣子,玻璃罐上贴了手写的标签,字挺俊,注着“秦椒面 今年新收的”。
他从后厨出来,端着两碗宽面,藏青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沾着点白面粉,围裙上蹭了两星辣子油。把面放在邻桌的时候,笑着跟客人说:“蒜在那边瓦罐里,要自己剥,刚从西安运过来的,辣得正。”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他,二十年前蹲在电视前看《奋斗》,总觉得屏幕里的年轻人亮得像夏夜里的星,轻狂的劲儿都要溢出屏幕,哪想到会在上海的弄堂里,看见他系着围裙端面。
我点了一碗油泼面,要宽面,多放辣子。等面的时候听见旁边桌的大叔操着一口陕北口音跟他聊:“你这面地道得很,就是好久没吃着甑糕了,想念得很。”他立刻应:“叔我记着了,下周老家的师傅就过来,甑糕、羊肉泡都给安排上,保证跟你家里吃的一个味。”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是实实在在的开心,不是屏幕里演出来的情绪。旁边桌坐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晃着脚说要少辣多放醋,他脆生生应着,转身特意给小姑娘的碗里多搁了两片烫青菜。还有个留洋回来的小伙子拿筷子拿得不顺,他还凑过去教,说“你把面卷在筷子上,这么吃,香”。
面端上来的时候烫得碗边冒白气,宽宽的手擀面铺在碗底,上面撒了一层秦椒面、蒜末、葱花,热油泼上去的时候滋啦响,我拌开的时候面筋道得弹牙,辣子香得直窜天灵盖,酸溜溜的醋裹着面,吃一口就暖到胃里。我吃了一半,他过来巡桌,问我味道合不合,我说太地道了,跟我去年去西安旅游在巷口吃的一个味。他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说:“面是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的,擀了十几年了,错不了。”
结账的时候他递了一瓣糖蒜给我,用透明的小袋子装着,“第一次来的客人都送,老家的糖蒜,解腻。”我接过来,冰凉的,蒜皮剥得干干净净。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风还是潮润的,弄堂口的梧桐树落了个嫩绿色的芽在我肩膀上,身后的面香跟着飘了老远。
邻桌的白领刚吃完,抹着额角的汗出门,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带同事来吃。我捏着那瓣糖蒜站了会儿,忽然觉得以前总说的“落拓”二字实在偏狭,能把摔过的跟头揉进面里,把老家的味道一碗一碗端给客人,安安稳稳守着个小馆子过日子,也是顶动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