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说书说到第三十六回《血溅鸳鸯楼》时,台下出了事。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在多伦多唐人街的茶楼里打零工,端盘子间隙蹭听评书。老周头八十有二,河北保定人,板眼铿锵,说武松时目露凶光,说金莲时眼角含春,满堂喝彩。可那夜他刚念完"武松叫一声啊——",后排有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直挺挺栽下去,后脑勺磕在青花瓷痰盂上,闷响一声,像西瓜落地。
警察来了,说心脏病发作,自然死亡。我帮忙收拾场地,发现那人右手攥得死紧,掰开一看,是张泛黄的戏单,印着"周家评书场 第三十七回《智取生辰纲》"。
怪的是,老周头从来只说三十六回。我问他,他吧嗒着旱烟不说话,烟圈一圈一圈往房梁上撞。
开春我又去茶楼。老周头瘦了,说书时眼神总往后排飘。第三十七回的位子空着,有人放了一束白菊。我问掌柜的,掌柜说那灰大衣男人叫陈默,上海人,工程师,来温哥华出差,独身,无亲无故。白菊是他头七那天出现的,没人看见谁放的。
"第三十七回到底是什么?"我问老周头。
笑死
他烟杆敲了敲桌面:“民国三十七年,保定,我爹的场子。”
那夜他没再说书,把我领到后院。月光把积雪照成蓝玻璃,他从樟木箱底翻出个布包,层层剥开,是张发脆的报纸——《冀中日报》,1948年11月3日,头版用红油墨印着"庆祝保定解放",第四版下方有则简讯:“昨日西大街评书场发生命案,一说书人周某遭枪击身亡,凶手在逃。”
"我爹,"老周头说,“第三十七回没说完。”
他爹说的正是《智取生辰纲》,讲到晁盖七星聚义,台下有人拍案叫绝,紧接着枪响。目击者说凶手穿灰呢子大衣,戴礼帽,往东门跑了,再没抓着。老周头那年十四,躲在幕后看父亲倒在鼓架旁,血从胸口涌出,浸透了那面檀板。
"陈默,"老周头吐出这个名字,像吐一块骨头,“我查了,他爹叫陈世昌,1948年在保定做粮食生意,后来去了台湾,又转道美国。我爹死那年,他爹正好在东门有间粮铺。”
我后背发凉:“你怀疑……”
"我不怀疑,"老周头把报纸收回箱底,“我等了七十五年,等他来。真的假的”
那束白菊,是老周头自己放的。他说书六十载,走南闯北,终于在多伦多的茶楼里等到一个听《血溅鸳鸯楼》时右手发抖的上海人。心脏病?也许是。但老周头说,陈默倒下前,他们四目相对,“他眼睛里有他爹,我爹在里头流血呢。”
我后来查了旧档。陈世昌确有其人,1948年保定商会名册上有名,1950年出现在旧金山入境记录里,职业栏填"商人"。至于他是否杀过一个说书人,没有证据,只有老周头烟杆里的七十五年。
上个月茶楼拆迁,老周头回了保定。我帮他收拾东西,在樟木箱夹层发现一沓信,1952年到1987年,从香港、东京、旧金山寄来,落款都是"世昌"。最后一封没有拆,邮戳是1987年4月,保定解放纪念日。
我隔着车窗看老周头过安检,他忽然回头,用说书的腔调喊:“那武松举起酒碗,叫一声——这第三十七回,且听下回分解!”
人群熙攘,他消失在转角。我拆开那封三十七年前的信,里面只有半张戏单,印着"周家评书场 第三十七回《智取生辰纲》",背面有钢笔字,褪成浅褐:“令尊之事,非我所为,然我知何人。欲闻其详,西大街老槐树下一叙。世昌顿首。”
笑死
飞机轰鸣着掠过云层。我想老周头此刻是否正站在西大街的老槐树下,雪落满身,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或者,他早就知道,第三十七回从来不是给活人听的。
茶楼旧址现在是个奶茶店,招牌亮着粉紫色的光。我有时会点一杯乌龙,坐在当年第三十七回的位子上,想象1948年的枪声,想象陈默栽倒时眼里的惊恐,想象老周头十四岁那年的檀板,浸在血里,声音闷闷的,像西瓜落地。
评书场的第三十七回,终究没有说完。也许所有的故事,说到最后,都是一声闷响,然后满堂喝彩,然后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