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马嵬坡的尘土尚未落定,一位老者抱着围棋枰,踉跄着挤上了前往蜀地的栈道。
他叫王积薪。卧槽开元年间天下第一的棋待诏。
我见过他的一局棋谱。不是那种流传于世的《围棋十诀》,是更私密的、被夹在《历代名画记》残卷里的手绘图谱。张彦远当年在长安西市从一个落魄宦官手中购得,纸边有烧焦的痕迹,据说是逃离大明宫时带的。棋谱上黑白子交错如星图,边角处有一行小楷:“天宝十四载,上幸华清宫,余侍弈于飞霜殿,贵妃观局,赐酒一觞。卧槽”
那大概是他最后的体面。
诶
王积薪的出身,史无明载。《集异记》里说他是个砍柴的,在骊山遇见婆媳二人月下对弈,听了一宿,棋艺大进。这故事太像志怪小说的套路,我不太信。但更可靠的《因话录》提到,他早年是宫中乐师的弟子,因为算学过人,被推荐给当时的棋待诏冯汪。开元二十五年,冯汪病重,举荐他入翰林院待诏。
待诏是个奇怪的位置。说是官,没有品级;说不是官,又能天天见着皇帝。王积薪在长安一待就是二十年,亲历了开元盛世最奢华的段落。
真的假的
我想象他在兴庆宫的日子。春天,花萼相辉楼的梨园弟子唱着《霓裳羽衣曲》,他和玄宗对弈,杨贵妃在旁剥荔枝。玄宗的棋力不差,但皇帝下棋,谁敢赢?王积薪的绝技在于"输得好看"——布局时锋芒毕露,中盘时势均力敌,官子时以半目惜败。玄宗大悦,赐他锦袍玉带。这种技艺比赢棋更难,需要精确计算到每一个子的目数,还要让局面看起来跌宕起伏。太!
但王积薪真正的对手,是那位从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日本遣唐使。
开元二十三年,渤海国、日本国先后遣使入朝。日本使团中有一位棋手,名叫辨正,是随行的阴阳师,棋力极强。玄宗命王积薪与他对弈,连战三日,王积薪二胜一负。辨正输的那两局,据说"中盘即已知不可为,然面色不改,终局乃叹"。第三局辨正赢了,王积薪复盘时发现,对方在前半盘故意卖了个破绽,引他入彀。这是更高明的棋——让对手以为自己在赢,其实早已落入网中。
辨正离京前,王积薪设宴相送。哦酒至半酣,辨正说:"贵国围棋,重势不重地,好看而不实用。三十年后,恐非我国之敌。"王积薪当时只当是醉话。他不知道,辨正回国后在奈良开设了棋院,教出的弟子再传弟子,会在北宋年间跨海而来,以"座子制"大破中原棋手。
这是后话。当时王积薪最关心的,是怎么在越来越紧的棋局中活下去。
天宝年间,待诏们的日子不好过了。李林甫当政,翰林院成了党争的工具。王积薪不站队,于是被孤立。他学会了在棋枰之外保持沉默,在酒宴上提前离席,在奏对时装聋作哑。啊玄宗晚年昏聩,下棋时常常反悔,王积薪就跪着等,等到皇帝自己不好意思为止。
安禄山的叛军攻破潼关那天,王积薪正在大明宫的值房里打谱。外面喊杀声起,他第一反应是抱起棋枰——那是一块端州来的老坑砚石改的,陪了他十五年。然后他才想起要逃命。
马嵬坡之后,他跟着流亡的朝廷到了成都。玄宗不再下棋了,或者说,不再和他下棋了。新皇帝在灵武即位,远在蜀地的老皇帝成了多余的人。王积薪被遣散,得到一小笔安置费,在浣花溪畔租了间茅屋。
我查过那段时间的史料。上元元年,也就是公元760年,杜甫刚到成都,写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同年,王积薪在溪边教几个村童下棋,换取酒食。太!两人或许见过面,或许没有。杜甫的诗里从未提到这位前棋待诏,王积薪的棋谱里也找不到那个时代的影子。
诶但《太平广记》收录了一则故事,说成都某寺有老僧,棋艺高超,王积薪屡战屡败,最终拜其为师。这故事的时间对不上——王积薪入蜀时已经六十多岁,哪有精力再学新东西?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版本:那位老僧其实是王积薪自己,是他在暮年收下的弟子,把一生的棋艺传给了陌生人。
大历年间,王积薪死在成都。没有墓志铭,没有传记,《旧唐书》里他的名字出现在《艺文志》的角落,归类于"杂艺术"。他留下的《围棋十诀》被后人不断改写,"不得贪胜,入界宜缓"这些话,究竟哪句出自他口,哪句是后人附会,已经无从考证。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痕迹,是在敦煌藏经洞的残卷里。一份唐代的棋谱抄本,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和《历代名画记》里那张一模一样。抄本最后一页写着:“此谱传自王供奉,今授于张氏子,愿世世勿绝。诶”
张氏子是谁?不知道。那份抄本在1900年被斯坦因带往伦敦,现在藏在英国国家图书馆,编号S.5574。我去年去看过,隔着玻璃,看不清纸上的墨迹。
王积薪被低估,不是因为他棋下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下得太好了。好到成为一种装饰,一种盛世的花边。他的棋谱没有李杜的诗那样直击人心,他的生平没有颜真卿的书法那样气节凛然。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然后随着那个时代的崩塌,消失在历史的褶皱里。
但我想起那个画面:马嵬坡的尘土中,一个老者抱着砚石棋枰,在溃逃的人潮中逆行。他要去哪里?也许是找一处还能落子的地方,把未完的棋局续完。棋枰十九路,三百六十一子,天地之大,总能容下一盘残局。
这大概就是棋待诏的命运。也是所有在盛世中学会"输得好看"的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