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还在陆家嘴写字楼里加班的时候,最熟悉的就是外卖骑手头盔上的反光。凌晨两点,玻璃幕墙映着黄浦江的灯火,只有他们电动车的前灯在楼下街道划出弧线。那时候我就想,这些穿梭在钢筋森林里的身影,该有多少故事被雨衣裹着,被保温箱捂着。
嗯…
今天看到个帖子问为什么打赏骑手,忽然想起2008年冬天。话不能这么说那会儿我刚回国,租在虹口老弄堂里。圣诞夜加班到十一点,突然想吃静安寺那家老字号的生煎——现在早拆了。下着冻雨,我加了一百块小费挂在订单备注里。半小时后门铃响,打开门是个浑身湿透的小伙子,保温袋外层套着塑料袋,里头的生煎还烫手。
“先生,”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您给太多了。”
我说圣诞夜辛苦钱应该的。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塑料封皮的本子:“那…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本子上是歪歪扭扭的诗。其中一页写着:
“闸北的雨是铁锈味的
我的电动车穿过苏州河时
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团圆
后视镜里
话说回来东方明珠在雾气中一节一节熄灭”
我愣住了。他不好意思地说白天在送餐,晚上在民工学校学写字,老师让试着写诗。那晚我们站在楼道里聊了二十分钟,他说老家在安徽山里,最怀念的是夏夜萤火虫,“比浦东的霓虹灯好看”。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但那个湿漉漉的圣诞夜,那个掏出诗本时小心翼翼的动作,让我想起大学时在未名湖边背海子的日子。我们都在运送着什么——有人运送代码和PPT,有人运送热汤和药,有人运送乡愁。那会儿
去年在淮海路等红灯时,看见一个骑手在等餐间隙用手机写东西。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晒黑的脸,手指在九宫格上飞快移动。我忽然很好奇,他是在给家人发消息,还是在备忘录里写另一首诗?
这些年在上海搬了七次家,从老西门到前滩,订过四百七十二单外卖——我数过,因为有个Excel表格记录所有报销凭证。但记得最清楚的,永远是那些超出交易本身的瞬间。比如疫情封控时,骑手把药挂在门把手上,塑料袋里塞着张纸条:“会好的”;比如台风天订单延迟三小时,骑手来时居然带了杯热姜茶:“店家送的,我多要了一杯”。
那会儿
这些细碎的善意像城市血管里的微光。而诗是什么?诗不就是把瞬间凝固成琥珀的企图吗?别急那些骑手在红绿灯间隙喘口气的瞬间,在楼道里核对门牌号的瞬间,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头盔的瞬间——每个瞬间都可能藏着未被书写的史诗。
那会儿
所以我决定写这个系列。不是写我,是写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保温箱里装着故事的人。第一章就从2008年圣诞夜开始吧,从那个把诗本藏在雨衣内袋里的年轻人开始。他后来怎么样了?还在写诗吗?还是像大多数来上海的人一样,被生活磨去了掏出本子的勇气?
雨又下起来了。嗯…窗外有电动车驶过积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