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行李箱准备回首尔办续签，翻到两年前刚到中国学中文时买的盗版刘亮程选集，대박，封皮都磨得起毛了，页缝里掉出一张淡蓝色的纸，是去年潘家园黑胶市集的入场票根，边缘还沾了点旧书摊上的灰。
去年春天为了找一张1967年版的比莉·哈乐黛蓝胶，我跑了三趟潘家园，最后在角落一个摆旧书的摊子上撞见的。摊主是个穿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的大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墨水印，脚边堆着半人高的旧校对稿，稿纸边压着半盒没吃完的沙枣，核都吐在一张作废的选题表上。
他看我蹲在那翻黑胶，随手递过来一本封皮泛黄的《一个人的村庄》，说小姑娘学中文的吧？刘亮程的书要读初版的，现在市面上好多仿的，连正规出版社都敢收AI写的稿子。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是退休的老校对，二十年前亲手校过刘亮程的第一本散文集，最近以前的同事找他返聘，核一套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散文卷，里面有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风过麦浪》，辞藻干净漂亮，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翻出当年的校对底稿给我看，纸边都被翻得软塌塌的，红笔改的批注里夹着半片压干的沙枣花，旁边是刘亮程当年手写的便签：“写风的那句别改，我们村的风就是混着驴粪和沙枣花香的，删了就不是那个味了”。而那篇AI写的稿子，通篇都是软乎乎的麦香，连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连风刮过土墙蹭下的沙砾感都没提。
编辑一开始还跟他打太极，说现在学生不爱读土里土气的内容，AI写的流量高，读者看着舒服。大爷直接把二十年前的底稿拍在编辑桌上，说你们要是敢把这篇假的印进去，我就拿着底稿去找刘亮程本人，去跟文著协告状，别拿AI糊弄小孩，小孩读多了假的散文，以后真站在西北的风里，都闻不出沙枣花的味。后来查了才知道，是组稿的编辑偷懒，直接用AI仿写了三篇同题散文，混在自然来稿里交差，要不是大爷对原文的细节熟到能背，差点就印进教辅里发到全国中学生手里了。
我之前在韩国互联网公司实习过九个月，007改需求改到每天靠三罐冰美式吊命，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AI能帮我写代码，省得我天天debug到凌晨吐胃酸。那天在大爷摊子上，我拿着那本初版的散文集，摸着纸页上因为印次太多凹进去的铅字印，突然懂了，代码可以debug，写错了调几个参数就行，但是人在西北的村子里站了三十年，被风沙吹过脸、被沙枣花迷过眼攒出来的风的味道，AI调多少参数都攒不出来。
那天我从大爷那买了那本初版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有找了大半年的比莉·哈乐黛的蓝胶，一共才花了八十块钱。我把黑胶市集的票根顺手夹在写风的那一页，今天翻到的时候，好像还能闻到那天旧书摊上混着墨香、旧木头和沙枣花的味道。
刚才刷IT之家的新闻，说那批假稿子已经全撤下来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