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对室的日光灯永远蒙着一层薄灰,光落下来的时候总带着晃眼的重影,桂英揉了揉发涩的眼,指尖的冻疮疤蹭过粗糙的纸页,留下一道淡白的印子。我觉得吧她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初中课外读物清样,油墨味混着隔壁茶水间飘来的大麦茶香,是她待了三年的地下室最熟悉的味道。
今天校到第三辑的散文栏,头一篇就署着刘亮程的名字,题目是《风过苜蓿地》。桂英的手指顿了顿,她二十岁那年跟着改嫁的母亲去沙湾住过五年,屋后就是连片的苜蓿地,每年春末紫花开的时候,风里飘的都是蜜一样的甜香,混着田埂上沙枣花的涩,还有远处戈壁滩刮来的细沙味,闭着眼都能摸得到。
其实可这篇文里写,“六月的苜蓿开成紫浪,风卷着哈密瓜的甜香滚过田埂”。
桂英皱了皱眉,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六月的沙湾,哈密瓜刚坐果呢,哪来的甜香?更何况苜蓿五月中下旬就开败了,割下来晒成干草喂牛,等到六月,连苜蓿秆子都老得啃不动了。
她拿着清样去找负责这套书的张编辑,办公室在十二楼,电梯开门的时候风裹着复印机的热气扑过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哗哗响。张编辑扫了眼她指的地方,头都没抬:“这是合作方供稿的,署名都确认过,刘亮程的散文还能有错?你一个临时校对别瞎改,耽误了印期你担待得起?”
桂英还想再说什么,张编辑已经拿起了电话,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让她出去。她攥着清样站在走廊的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风卷着杨絮飘上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像极了沙湾开春时候飘的杨絮。
下班的时候她绕到巷口的陈记旧书摊,五块钱淘了本2013年版的《一个人的村庄》,封皮都磨得起了边,扉页上还有之前的读者写的歪歪扭扭的字“2014年夏读于沙湾”。她蹲在路灯下翻到那篇真正的《风过苜蓿地》,刚看了两行,就觉得鼻子有点酸。旧书的页缝里还夹着半片压得平平整整的干花,紫得发暗,是开败了的苜蓿花。
她刚把书塞进帆布包里,就看见出版社的大门开了,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人跟着张编辑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她隐约听见有人提“刘亮程”“AI仿写”“文著协”几个词,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摸了摸兜里孙女上周带回家的作文选,那里面也有篇署名刘亮程的短文,写晒谷场的稻子香,她当时就觉得不对,沙湾哪来的晒谷场?种的都是小麦和玉米啊。她当时还笑自己老糊涂了,记混了地方,现在掏出来翻到那页,纸页上的字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掏出老年机给老家的堂弟打视频,响了三声那边才接,堂弟的脸凑在镜头前,背后是连片的绿浪,风把他的帽子都吹歪了:“姐?咋这个点打电话?你看今年的苜蓿,刚冒花苞,估摸着再过三天就能开了,比去年早三天呢。”
风从镜头里吹出来,好像真的带着苜蓿的甜香,混着沙枣的涩味,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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