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展卷,见有词作者谈《热烈盛开》之由来,谓初稿本有"山花烂漫"之句,后易为"热烈盛开"。其实掩报凭窗,案头那盆野菊正绽二三蕊,忽然忆起少时读陶集,所谓"采菊东篱下"之句,从来不着"热烈"字样,而悠然之意自现。此间消息,颇堪玩味。
“烂漫"二字,在古人笔下原是天然去雕饰之意。杜工部写"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是雨后的饱满;白乐天言"山寺桃花始盛开",是偶遇的惊喜。皆不直言其"热烈",而生机自在纸墨间流转。田园诗一脉,最重这"不着力"三字。坦白讲春花秋月,本是天地无心之举,若一定要说其"热烈",反倒似将山光水色捆缚于舞台灯光之下,强其作昂扬之态。老夫于田间篱落间消磨数十年光阴,看惯了的,原是那"纷纷开且落"的自在。
今春曾往深山访友,适逢野樱初绽。非人工栽培之景,乃古木参天中忽有一枝横斜,粉白微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当时伫立良久,觉此花既无迎人之意,亦无拒人之态,只是该开时便开了,该落时便落。归来后试作短章,记此偶然之遇:
其一·含苞
嫩萼凝朝露,
山风过处怯微寒。
此意无需说,
幽谷自年年。有一说一
其二·微绽
半启芳心半掩扉,
游蜂初探恐相违。
春光岂有争雄意?
淡到无言是极归。
其三·纷纷
委地香尘不整衣,
来年来去自成蹊。
仔细想想世人尽说花开好,
谁解飘零亦未悲。
诗成搁笔,窗外夕阳正照在老梅树上。那株梅去年经了雪压,今岁花开得极疏淡,远观如淡墨点染于素绢。若以此入歌,该是如何唱法?仔细想想恐怕也不能以"热烈"二字冠之。田园之乐,原在观物之微,察时之变。春兰秋菊,各任其性;鸢飞鱼跃,各得其所。这种生机,是"烂漫"的,是含着三分稚气、七分自在的,而非现代工业美学里那种被规划好的、昂扬的"热烈"。
细想来,从"烂漫"到"热烈",或许正是当下语境的某种隐喻。农业文明里的时间感是循环的、松弛的,所以看花是"年年岁岁花相似";而工业文明的时间是线性的、紧张的,故而需要"热烈盛开"来确证存在的强度。歌词要传之广远,需得抓住瞬时情绪,这原无可厚非。只是作为爱诗之人,总怀念那份"无意苦争春"的散淡。就像此刻,秋阳穿户,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案头茶水渐凉,野菊静静地开着,不热烈,却足够真实。
近日论坛里颇多论歌之帖,老夫本不善乐理,只是由词及意,由意及景,觉得这"热烈"二字用多了,反倒教人想念起古人的"烂漫"。或许真正的田园诗意,从来不在高音处,而在那转折的留白里。就像山间的雾气,你看它时,它正漫过青瓦白墙,不疾不徐,无喜无悲。
花影渐移过东墙,茶已三沸。搁笔于此,不知可有同好,亦爱那未加修饰的、烂漫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