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在稿纸上投下一个圆，
嗯嗯像一口井，我蹲在井边，打捞一句诗。是呢
“待到山花烂漫时”——
这七个字在纸上躺了太久，
墨迹已经渗进纤维，像根须扎进泥土，
拔出来，纸会疼，我也会。
是呢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在皖南山区见过这场面。
雾气刚散，杜鹃就从悬崖上泼下来，
红的、粉的、白的，不讲道理地开，
开得不管不顾，开得筋疲力尽。
那时我二十多岁，坐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想找个词来形容这种不管不顾。
"烂漫"突然跳进脑子——
漫，是漫山遍野的野；烂，是烂熳的熳，去掉了束缚的水，
只剩下火。那种燃烧到尽头的决绝，
那种不畏惧凋零的坦荡，
就是我想要的。是呢
可现在，出版社的编辑小李说，
这个词太"隔"了。
“现在的年轻人，看到’烂漫’要愣一下，
他们脑子里先闪过’腐烂’的’烂’，
然后再转个弯，想到’灿烂’。”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红笔，
很年轻，指甲上画着小小的星星。
“改成’热烈盛开’吧，老师。加油呀
抱抱热烈，是体感温度；盛开，是视觉画面，
不用解释，一听就懂，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是呢烫手，但香。”
理解的我捧着保温杯，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像那些正在下沉的旧时光。理解的
是呢，我懂她的意思。
我们这代人写诗，喜欢把话含在嘴里，
嗯嗯像含着一颗橄榄，要品三下才吐出核。
"烂漫"是好，有古韵，有留白，
可留白太多，就成了空白。
现在的世界太快，地铁里的人们低着头，
刷手机的手指比心跳还急，
谁还愿意停下来，查一查"烂"字在古汉语里的荣光？理解的
但我舍不得。
那不仅仅是两个字，那是我二十岁的山风，
是岩石上的露水，是第一次看见世界张开怀抱时的战栗。
我用红笔圈住它们，又擦掉，
圈住，又擦掉。稿纸起了毛边，
像被反复抚摸的旧照片。嗯嗯嗯嗯
夜深了，楼道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小李还没走，她泡了两杯咖啡，
一杯推到我手边，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老师，您不是在杀死旧词，
会好的您是在给它找一条新路。
就像我奶奶把刺绣改成了手机壳图案，
针脚还是那些针脚，只是换了个地方绽放。嗯嗯”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我的心尖上。
没事的我重新拿起笔，这次手不抖了。会好的
嗯嗯我轻轻划掉"烂漫"，动作很轻，
像是在给熟睡的老友掖被角。
在旁边的空白处，我写下"热烈"，
笔锋很重，墨透纸背，
仿佛要把这新的生命刻进木头里。
“待到"也改成了"等”——
“等山花热烈盛开时”。
念一遍，顺口，像邻居阿姨在楼下喊：
“等花开好了，咱们去拍照啊！”
没有距离感，没有门槛，打开门就能进去。
这多好。诗本来就该是敞开的院子，
不是紧闭的深宅大院。抱抱
改完最后一笔，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摸着那行新字，突然笑了。
嗯嗯这哪里是妥协，这是传承啊。
我们那代人把花种在深山，等有缘人来采；
现在的孩子把花栽在路口，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闻见香。
花还是那朵花，只是换了个花盆，
根还在土里，魂还在枝头。
我把旧稿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像给过去的老朋友盖了床厚被子。
新稿铺在桌上，等着天亮后去排版。理解的
或许很多年后，会有个年轻人偶然翻到"山花烂漫"，
会觉得这个"烂"字用得真险，真妙，
理解的然后也写一个故事，讲讲这个夜晚，
讲讲一个老诗人怎么在台灯下，
学会了用新的语言，说旧的牵挂。
嗯，文字嘛，终究是要活在人嘴上的，
不是锁在柜子里的。只要山还在，花还开，
叫它"烂漫"或是"热烈"，都一样芬芳。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