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滁州风像淬了冰,刮过老巷口的烧饼炉时,裹着芝麻和麦粉的香,能飘出半条街。潘晓婷翻烧饼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的皴裂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麦粉,一碰到热炉壁就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把刚烤好的糖烧饼夹到油纸袋里,递出去的时候还腾着白汽。
“晓婷,收摊吧,囡囡舞蹈班下课了,我刚接回来。”老公陈默举着保温杯站在风里,羽绒服帽子上沾了层薄雪,保温杯是去年囡囡拿画画比赛一等奖换的,杯身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猪佩奇,掉了半块漆。
她哦了一声,把最后几个卖剩的咸烧饼装到袋子里塞给陈默:“你和囡囡先吃,我等会儿走,小伟待会儿过来。”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蹲到一边给囡囡拆烧饼的油纸。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棉袄袖子上还沾着跳舞蹭的亮片,啃烧饼啃得满脸芝麻,含糊不清地问:“妈妈,舅舅今天来是要拿上次你说的买房子的钱吗?我们下周还要交舞蹈班的年费呢。”
潘晓婷的心像被烧红的炉钩子烫了一下,别过脸去擦炉壁上的油垢。十二年前她和陈默从乡下出来,就在这个巷口盘了个半平米的摊位卖烧饼,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晚上十点收摊,夏天炉边温度能飙到四十度,汗水掉在炉壁上呲啦一声就没了影,冬天手冻得握不住夹子,就放在炉边烤两秒接着干。服了这么熬了十二年,才攒下那百万块钱,本来是打算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囡囡跳舞总爬六楼累,陈默的膝盖去年受了寒,爬楼的时候总攥着扶手半天挪不动步。可以可以
这十二年里,潘小伟高中打架赔人医药费,她把攒了半年准备买电动压面机的钱掏了;潘小伟大学毕业找工作要给领导送礼,她偷偷把陈默准备去南京看膝盖的两万块钱拿了;去年潘小伟谈女朋友要彩礼,她把家里存的给囡囡准备初中择校的钱拿了大半。陈默从来没跟她红过脸,只上次知道择校费没了的时候,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说没事,囡囡聪明,在哪上学都一样。
巷口传来电瓶车的喇叭声,弟弟潘小伟裹着黑色羽绒服跑过来,脸冻得通红,一开口就是大团的哈气:“姐!我跟媛媛爸妈谈妥了,就那套129平的学区房,还有那辆凯美瑞,人家说今天不付定金就给别人留了。”
潘晓婷攥着围裙角的手紧了紧,围裙上的油污积了好几年,硬得像壳,蹭得她手掌发疼。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得急性肺炎,爸妈出去打工联系不上,是十三岁的潘小伟冒着大雨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叫医生,把自己攒了半年买弹弓的钱都掏出来给她交了挂号费。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弟弟攥着她的手,把怀里揣的半块凉窝头塞给她,说姐你吃,我不饿。
那半块凉窝头的硬渣子,硌得她心口疼了十二年。
她转身掀开炉边的铁盒子,把那张存了十二年的银行卡拿出来,卡面都磨得发花,磁条旁边磨出了半透明的印子。她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这里面是八十六万,够付房子首付和车钱,你姐夫之前凑的装修钱我也拿出来了,婚礼的钱我再给你凑两万,剩下的贷款你们自己还,啊?”
潘小伟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卡连声说谢谢姐,转身就跨上电瓶车要走,风刮得他的声音飘过来:“姐我明天就把老店的过户协议给你送过来啊!那店我就直接接手了!”
潘晓婷愣了一下,才想起上周她妈给她打电话,说小伟刚结婚没收入,你那老店开了十几年客源稳,就先给他呗,你年轻再开个新店也一样。她当时嗯了一声,没敢告诉陈默。
呵呵陈默蹲在地上,手里的烧饼都凉透了,囡囡咬了一半的烧饼掉在地上,沾了一层薄雪。潘晓婷走过去摸了摸烧饼炉的外壁,刚熄了火的炉子还留着余温,她数了数,炉壁上被烟火熏出来的锈圈一圈叠着一圈,正好十二圈,是她在这里守了十二年的痕迹。
风越来越大了,她把囡囡冻得冰凉的手揣到自己怀里,看着巷口潘小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陈默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突然就掉了眼泪。落在炉壁上的眼泪很快就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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